第213章在下封不修

李四在云中又待了一个月。

这一个月里，太子几乎和他形影不离。白天一起处理赈灾的收尾事务，晚上一起在府衙后堂喝茶说话。太子带来的那几百亲卫把府衙围得水泄不通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

杀手们像是消失了。

李四知道他们没有消失。他们只是在等。等一个机会，等太子离开，等护卫松懈。

“大哥，你该回去了。”李四端起茶抿了一口说。

太子摇了摇头。

“不急。”

“京城的政务——有人打理。”

“父皇说了，让我在外面多待些日子。”太子打断他，声音很低，“他说我这些年都是把自己困在宫里，外面的事情就是一个睁眼瞎，要多体会一下百姓的疾苦才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君王。”

李四笑了，他没有再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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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月后，云中的赈灾终于彻底结束了。

最后一批粮食发到了灾民手里，最后一批伤者得到了救治，最后一批倒塌的房屋开始重建。新知府也到任了。

李四站在府衙门口，看着那个人从马车上下来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赵普。
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，深蓝色的底子，绣着鹭鸶补子——那是知府的官服。可那官袍穿在他身上，大了不止一圈，空荡荡的，像偷来的。他走路的时候被袍角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扶住车辕才站稳。

他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。

“王……王爷。”他走到李四面前，拱手行礼，腰弯得几乎要折断，“下官……下官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成知府了。”

李四看着他。

“周文渊呢？”

赵普的脸更红了。

“周大人在王府……还是账房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他挺郁闷的。说自己跟了王爷这么久，还不如我这个莽夫。还说要让王妃去问问皇帝是不是把小人和他搞错名字了。”

他说不下去了，因为李四笑了。

“好好干。”李四拍了拍赵普的肩膀，“不要做让本王失望的事。你要是做了，本王可不会留一点情面。”

赵普赶忙点头，腰弯得更低了。

“王爷放心，下官绝不给王爷丢人！”

朱四五站在旁边，咧着嘴笑。赵普瞪了他一眼，他笑得更欢了。

“你小子命好啊，一下子就成了知府。”朱四五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你别说，没准真是陛下把你和老周搞混了。”

赵普的笑容仰得老高。

李四看了他们一眼，转身走回府衙。

“朱四五，交接的事你负责。明天一早，启程回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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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。

月亮很亮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青石板上，像铺了一层霜。

李四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信纸已经被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，折痕处已经毛了，字迹也有些模糊。可他还是看得很认真。

信是半个月前到的。

徐婉宁说，承嗣已经能坐起来了。不用人扶，自己坐在床上，两只手撑着，摇摇晃晃的，像一只刚学会站的小熊。她让承嗣喊“爹”，小家伙张着嘴，发出“啊啊”的声音，口水流了一襟。

她说，未央练功把腿摔了，青了一大块，没哭。曲教主说他的孩子有骨气。

她说，还是想让未央学女红，学刺绣，将来好嫁人。

她说，京城下雪了。第一场雪，下得很大。她抱着承嗣站在屋檐下看雪，想起在清河镇的冬天。那时候李四还在，每天早起扫雪，扫完雪就坐在窗边吃炒黄豆。

她说，她很想他。

李四看完，又看了一遍。

他把信纸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然后贴着胸口塞进里衣。信纸隔着薄薄的布料，有一点点温热。

他的嘴角弯着。

那笑容很淡，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。

他想起了承嗣。那个他只见过几面、抱过几次的小家伙。走的时候还不会翻身，现在都能坐起来了。

他想起徐婉宁站在屋檐下看雪的样子。

他想起她说“你早点回来”。

他笑了一下。

然后他的笑容慢慢收了。

他伸出手拿起靠在旁边的挽月。

站起身来到院落中央。

“既然来了，就别躲躲藏藏了，出来吧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很平静。又像是自言自语。

月光下，院子角落的黑影里，一个人缓缓走出来。

那人五十来岁，面白无须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袍子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那双眼睛——阴郁的、冰冷的、像毒蛇一样的眼睛——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
正是贵妃身后的那个老太监。

李四看着他，手按在挽月剑柄上。

“你是何人。”

那人拱了拱手，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
“在下封不修，见过四王爷。”

他的声音又尖又细，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，像针尖扎在耳膜上。

李四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
“你来这里，所为何事？”

封不修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
“在下是来送王爷上路的。”

一阵风穿堂而过。竹叶哗啦啦响成一片，月亮恰好被一片薄云遮住，院子里骤然暗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