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6章 京兆府尹
御书房里很静。
皇帝坐在御案后面,面前摊着李四关于云中赈灾的奏报。他已经看了两遍,此刻正看第三遍。每一页都批了小字,有的地方画了圈,有的地方写了“善”字。
李四跪在下面,等着。
过了一会,皇帝终于放下奏报,抬起头。
“老四,快起来,坐下说话。”
李四站起来,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皇帝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——那张脸被晒黑了,颧骨更突出了,眼下的青黑还没消。
“瘦了。”皇帝说。
“也结实了。”李四说。
皇帝嘴角动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。
“云中的事,朕都看了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三十七个贪官,一个没漏。粮食、药材、布匹,账目清清楚楚。灾民安置妥当,没有一起闹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“是父皇运筹帷幄。”李四说。
皇帝摆了摆手:“少来这套。朕在京城,什么都没做。是你自己在云中拼了半年。”
李四没有接话。
皇帝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他看着李四,忽然笑了。
“不过有件事,朕得跟你说一声。”
李四抬起头。
“你那个晋王府,被搬空了。”皇帝说,“你不在的这半年,你媳妇把府库里的银子全捐了。说是募捐带头,晋王府先捐。”
李四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从嘴角漾开,一直漾到眼睛里。
“她做得对。就是声势大了点,这有点不像徐娘的性格。”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心疼?”
“不心疼。”李四说,“儿臣从提出来那一刻就想到了。”
皇帝没有再说什么。他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。茶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,清冽得很,可他觉得嘴里有点苦。
“父皇,儿臣有一事相求。”李四忽然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周文渊这人,忠心耿耿。他在清河当了七年县令,从不欺压百姓。后来跟着儿臣,任劳任怨。如今赵普都升了知府,他还只是个账房——”
“儿想向您为他求个官职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他放下茶杯,看着李四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替朕要官做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李四没有低头,也没有退。
“那儿臣应该算第一个。”他说。
皇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文书,递过来。
“这是京兆府尹的任命。给周文渊的。”
李四的手顿住了。
他接过那份文书,展开,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收缩。上面写着周文渊的名字,盖着鲜红的玉玺印。官职——京兆府尹,正三品。
从账房到京兆府尹,连升十数级。
他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
“父皇,这——”
兆府尹对外要管都城治安、接待外宾、缉拿盗贼,对内要管官员考核、税收财政。这个位置如果想做“刀”,可以替坐在皇位上的人办很多见不得光的事;如果坐这个位置的人平庸无能,就等于把刀柄递给了别人,极其危险。皇帝竟然把周文渊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上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朕,为什么这么抬举周文渊?”皇帝打断他。
李四点了点头。
皇帝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
“他为人平庸,做事也不周全,甚至有时候让人生气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“但——”
他转过身,看着李四。
“他他对你来说,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。”
“对我来说?”李四愣住了。
他看着皇帝的眼睛,皇帝也看着他。父子俩隔着一丈远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进来,吹动桌上的宣纸,沙沙响。
“你以后会明白的。”皇帝说。
李四点了点头,走回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端起茶杯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。
“还有事吗?”皇帝又问。
李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父皇,儿臣想回清河。”
一句话。
整个房间瞬间冷了下来。
皇帝的手停在半空,没有动。
李四坐在那里,也没有动。两个人沉默了许久,久到窗外的阳光都移了一寸。
“是你想走的?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,“还是有人提出让你走的?”
“都有。”李四说。
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那个纵横家的?”
李四点了点头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房梁。房梁上雕着龙,金色的,在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周文渊的事,朕准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回清河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不同意。”
李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父皇——”
“朕老了。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忽然软了下去,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,“朕想经常看到你,也想看到承嗣。”
李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皇帝摆了摆手,不让他说。
“等承嗣再大点,就送进皇宫吧。朕给他找一个好一些的老师。”
“父皇,承嗣还小——”
“朕知道还小。”皇帝看着他,“朕说的是以后。不是现在。”
李四沉默了。
皇帝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
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李四站起来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看着皇帝。皇帝坐在椅子上,端着茶杯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父皇…”
皇帝抬起头。
皇帝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李四没有再说什么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皇帝坐在椅子上,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杯凉透的茶。茶水里映出他的脸,花白的头发,深深的皱纹,还有那双浑浊的、疲惫的眼睛。
风吹进来,桌上的宣纸被吹起来,落在地上。
“朕做错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