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8章朝议
天刚蒙蒙亮,李四就醒了。
他没有睡懒觉的习惯。在北疆十年,在清河三年,在云中半年——他早就习惯了在天亮之前睁开眼睛。
徐婉宁也醒了。她侧过身,看着他,没有问“怎么起这么早”,只是伸出手,帮他把枕边的衣裳拿过来。
今天要上朝。
李四坐起来,穿上里衣。徐婉宁从床上下来,走到他身后,帮他把衣裳的领口整好,又把腰带系紧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李四没有说话。他低着头,看着她的手在他腰间来回,指尖微凉。
“好了。”徐婉宁说。
李四站起来,正要往外走——
“咚咚咚。”
敲门声响起。
不急,不重,很有节奏。三下。
李四的眉头皱了一下。这个时辰,这个敲门法——他知道是谁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。张醒苏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。可李四注意到,他今天手里没有拿折扇。
李四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无奈,还有一种“你最好有正事”的威胁。
“让本王猜猜。”李四说,“你是想来劝本王不要去朝会?还是劝本王不要请命平边?”
张醒苏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平时深了一些,带着一种“王爷英明”的意味。
“王爷全都猜对了。”他拱了拱手,“在下有两件事。第一,请王爷称病不朝。第二——若是王爷觉得抹不开面子,去了朝堂,不管他们说什么,您只管默不作声。”
李四的笑容收了。
他走到张醒苏面前,站定。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李四能看清张醒苏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。
“先生,你从来没拦过本王上朝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张醒苏没有退,“这次边疆大战,戎狄兵力四十万,来势汹汹。”
“你怕本王顶不住?”李四挑了挑眉。
张醒苏摇了摇头。
“真刀真枪,王爷自然不怕他们。但战争从来不止在明面上。”他看着李四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这场仗,他们谁都可以去。唯独王爷不可以去。”
李四笑了。
他摇了摇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王爷!”
张醒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。不高,可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。
李四停下脚步。
“他们谁去都能打赢。唯独您不能去。”张醒苏的声音压得很低,很低,“您若去,不是救人,是害人。他们为了杀掉您,会不择手段——包括让边军全军覆没。”
李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张醒苏。
“边军三十万全军覆没?他们敢?”
“三十万边军,在他们眼里,早就不是大渊的兵了。”张醒苏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像刀,“他们是您的军权。是他们忌惮的刀。”
他看着李四的眼睛。
“您若不去,刀还在那里,无人敢动。您若去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就是亲手埋葬了自己,还有那三十万边军。”
李四的眉头皱得死紧。
“先生未免太危言耸听了。三十万人命,在他们眼里如同草芥不成?再说了,本王带兵,他们如何让本王的军队全军覆没?”
张醒苏没有退让。
“不给粮草呢?派人泄密呢?里应外合呢?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在下说的哪一样,都能葬送他们。只要不是您,他们就能活。”
李四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手按在腰间挽月上,指节泛白。
徐婉宁站在他身后,听着这些话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。
“李四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李四回过头。
两个人四目相对。
她的眼睛里有担心,有害怕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没有说“你别去”,也没有说“你小心”。她只是看着他,等着他。
李四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先生今日说的,确定不是戏言?”
张醒苏没有笑。
他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李四沉默了。
房间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变成了淡金。
“好。”李四终于开口,“那便听先生的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徐婉宁,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三哥也是带兵之人。他虽然不如我,但守城有余。届时让他去便是。”
徐婉宁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李四转身,走了出去。
朝堂上,已经吵成了一锅粥。
文官们在争论该不该打,武将在争论该派谁去打。有人说戎狄势大,应该求和;有人说求和就是丧权辱国,必须打;有人说应该派晋王去,他在北疆待了十年;有人说晋王刚从云中回来,身上还有伤,不该去。
李四站在武将那一列的中间,一言不发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,只是看着自己面前的石板。石板被磨得很亮,能映出模糊的影子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铁青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争吵的官员,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武将,最后落在李四身上。他看了李四一眼——只是一瞬。
三皇子站在李四对面,也在低着头。他不看任何人,也不说话。那双一向精明的眼睛,此刻盯着自己的靴尖,像在数上面有几道花纹。
“老三。”皇帝忽然开口。
三皇子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抬起头,看着皇帝,嘴唇动了动。
“父……父皇……”
“你也是带兵的。你说,谁能去?”
三皇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见皇帝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不知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二皇子站在三皇子旁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那不是在笑,是在庆幸。庆幸父皇没有点他的名。
李四站在那里,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不敢定格在他身上。他在怕,怕他去了会回不来。
他想站出来。
他想说“父皇,儿臣愿往”。
可张醒苏的话在他耳边响起来——“您若去,就是亲手埋葬了自己,还有那三十万边军。”
一句话让他像是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,冷静下来。
他没有动。
皇帝看着众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,靠在龙椅上,闭上眼睛。
“散朝。”
两个字,很轻,可像石头砸在水里。
朝臣们面面相觑,谁都不敢出声。他们一个接一个,低着头,退出了大殿。
李四走在最后面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出殿门的时候,阳光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眼睛发酸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王爷。”
朱四五从旁边走过来,压低声音。
“回府吗?”
李四没出声。
朱四五追了上来。
“王爷?”
李四抬起头,看了朱四五一眼,他摇了摇头。
他停下来,站在那里,看着御书房的方向。
然后他迈步,走了过去。
朱四五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御书房的门关着,门口的侍卫看见李四,愣了一下,赶紧跪下。
“王爷,陛下说,若是四王爷来,就让您回去,他今天不见您——”
李四站在御书房门口,没有进去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手按在腰间挽月上。
门里面,没有声音。
他也没有敲门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