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19章 太子接了
北疆的军情越来越严重了。
李四虽然好几天没上朝,但他能感觉到。府里的下人说话声音越来越低,走路越来越轻,连院子里的鸟叫都少了。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紧绷,像拉满的弓弦,随时会断。
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树叶已经落了大半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
已经五天了。
五天没有上朝,五天没有出门,五天没有收到任何关于边疆的消息。
皇帝也不见他。
府里的人也不提。徐婉宁不提,张醒苏不提,曲乘风不提。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一样,对他的伤只字不提,对边疆只字不提,对朝堂只字不提。
李四知道他们在瞒着他。
“王爷。”
朱四五从门外走进来,压低声音。
“周大人来了。”
李四转过身。
“哪个周大人?”
“周文渊周大人。”
李四的眉头皱了一下。周文渊现在已经是京兆府尹,正四品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怎么突然来了?
“让他进来。”
周文渊走进来的时候,李四几乎没认出他。
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官袍,深蓝色的底子,绣着鹭鸶补子,和之前赵普穿的那件一模一样。可这件穿在他身上,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胡子也修过了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。
可他脸上的表情,不对劲。
那笑容是挤出来的。嘴角往上翘,可眼睛没有在笑。他走到李四面前,拱手行礼,腰弯得很低。
“王爷。”
李四看着他,没有让他起来。
“周大人。你不在京兆府待着,来本王这里做什么?”
周文渊直起身,搓了搓手,脸上那挤出来的笑又深了一些。
“卑职……卑职就是来看看王爷。好些日子没见,心里惦记。”
李四没有说话。
他走到椅子边,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”
周文渊坐下,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,腰挺得笔直。他端起丫鬟递上来的茶,喝了一口,放下。又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李四看着他。
“周大人,你今天是来喝茶的?”
周文渊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四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又端起茶杯,这次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您的伤,好些了没有?”
李四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本王的伤早就好了。你不知道?”
周文渊的手抖了一下。
茶盏里的水晃了晃,溅出几滴,落在他的官袍上。他赶紧放下茶盏,用袖子去擦,擦了两下,忽然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李四。
那眼神里有愧疚,有不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陛下在朝堂上说,您旧伤复发,需要静养。他……他让您去清河休养一段时间。”
李四的眉头皱紧了。
“本王的伤已经复原了。陛下为何如此说?”
周文渊张了张嘴,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官袍上那几滴茶渍。茶渍已经干了,留下一小块褐色的印子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李四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边疆的事,怎么样了?”
周文渊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周大人。”李四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本王问你,边疆的事,怎么样了?”
周文渊终于抬起头。
“边疆的事有些复杂,三殿下……不肯带兵。”
李四愣了一下。
“三哥不肯去?”
周文渊点了点头。
“大臣们想让您去。陛下训斥了他们,说您旧疾复发,不能带兵。”
李四的拳头攥紧了。
“那是二皇子去?”
周文渊摇了摇头。
“二殿下……也不肯去。”
李四的眉头皱得死紧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周文渊。
“那谁去?”
风吹进来,带着初冬的凉意。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“是太子。”
李四猛地转过身。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满是震惊。
“太子?”
“是太子主动提出来的。”周文渊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,“臣也很震惊。大臣们都提议您去,陛下说您旧伤未愈,他们也要求您去。最后……太子就站出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说,他要去。”
李四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手攥着窗棂,攥得指节泛白。他的胸口在起伏,呼吸越来越重。
“太子去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大哥去……”
“王爷,臣觉得太子去不太妥当。”周文渊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,“太子的性格,并不那么坚韧。战场上刀枪无眼,他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李四的声音不高,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
周文渊闭上嘴,不敢再说。
李四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衣角,吹动他腰间挽月的剑穗。
他的拳头紧紧握着。
“太子去正合时宜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急不缓,带着那种惯常的、让人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认真的调子。
张醒苏。
他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手里拿着那把折扇——可没打开,只是握着。他的脸上还是那副风轻云淡的笑,
李四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张醒苏走进来,折扇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太子去,必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败了,威信扫地。届时王爷再出山,打败戎狄——威信会空前暴涨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周文渊的嘴张着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不敢相信有人敢当着王爷的面说出这种话。
李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。
“来人。”
朱四五从门外进来。
“备马。去太子府。”
“王爷!”张醒苏脸上的笑终于收了。他快步上前,一把抓住李四的胳膊——
“王爷,你现在去,是在做一件极蠢的蠢事。”
他的手在抖,可他没有松。他看着李四的眼睛,那双一向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此刻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。
“您去了,说什么?劝太子不要去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很低,“还是你去,让三十万边军给你陪葬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。
“这是绝路,您万不可行啊。”
“先生”
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这一次,是徐婉宁。
她站在门口,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衣裳,头发随意挽着,手里还拿着一条没绣完的帕子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也不知道听了多久。
张醒苏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王妃——”
徐婉宁打断他,声音不高,可很稳,“让他去吧。”
张醒苏愣住了。
“王妃,您——”
“他是有血有肉的人。”徐婉宁走进来,走到李四身边,伸出手,把他腰间被张醒苏攥皱的剑穗抚平,“只有这样,他才是一个人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。
可她说话的时候,没有看张醒苏,只是看着李四。
张醒苏站在原地,手还悬在半空。他看着那两个人——一个站在窗边,一个站在他面前,谁都没有说话,可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。
他的手慢慢放下来。
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很长,很重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没有回头。
“你们……愚不可及。”
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“气死我了!”
他骂骂咧咧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李四站在那里,徐婉宁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。
李四低下头,看着她。
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然后他转过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朱四五跟在后面,脚步声急促而坚定。
院子里,马已经备好了。逐影站在那里,鬃毛在风里飘着,看见李四,打了个响鼻,前蹄刨了刨地面。
李四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。
逐影嘶鸣一声,冲了出去。
马蹄声如雷,在巷子里回荡,越来越远。
徐婉宁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。
风吹过来,吹动她的衣角。
她没有追出去,也没有喊。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巷子口。
那匹老马和那个人的背影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转角处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。
桌上还有那条没绣完的帕子,针还插在上面。她坐下来,拿起针,继续绣。
手很稳。
可那针脚,比平时密了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