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7章所有人都想让他死
成州城外。官道上。
八万大军又停了。
三皇子骑在马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身后的队伍绵延数里,旌旗耷拉着,没有风。士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,有的在生火做饭,有的在打盹,有的在闲聊。没有人急着赶路。
周文渊从队伍后面策马赶上来,翻身下马,跪在三皇子马前。
“殿下,粮草已经在路上了。大军可以先走,粮草随后——”
“周大人。”三皇子打断他,声音不高,可很冷,“没有粮草,你让本王拿什么喂饱八万大军?拿什么打仗?”
周文渊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殿下,雁门关昼夜厮杀,晋王殿下危在旦夕。大军早到一日,晋王就少一分危险——”
“本王说了,等粮草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你听不懂吗?”
周文渊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泥土。雪已经化了,地上泥泞不堪,他的膝盖跪在泥水里,冰凉刺骨。
“臣……遵命。”
他站起来,退到路边。
三皇子没有看他。他勒转马头,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了。
周文渊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交给身边的亲随。
“快马送去京城。交给王妃。”
京城。皇宫。
御书房里,皇帝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份急报。他已经看了五遍,此刻正看第六遍。急报上的字迹潦草,是周文渊的笔迹。
“粮草突断,大军停滞不前。雁门关昼夜厮杀,危在旦夕。”
皇帝的手在发抖。他把急报放下,又拿起来,又放下。
“怎么会没有粮草?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问自己,“朕明明安排好的……为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咳嗽了两声,拿起帕子捂住嘴。帕子上有一片暗红,比上次更多。他把帕子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“来人。”
太监从门外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传户部侍郎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太监跑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陛下,晋王妃求见。”
皇帝愣了一下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徐婉宁走进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她的脸色发白,眼眶有些红,可她的腰挺得很直。她走到皇帝面前,跪下。
“父皇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起来。坐下说。”
徐婉宁没有起来。她跪在那里,把那封信举过头顶。
“父皇,周大人派人送来的信。粮草断了,三王爷的大军又停了。”
皇帝接过信,看了一遍。他已经看过了,可他还是看了一遍。
“朕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起来。”
徐婉宁站起来,站在那里,看着皇帝。她看见他苍白的脸色,看见他眼底的青黑,看见他攥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父皇,您的身体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皇帝打断她,“老毛病。”
话没说完,他又咳嗽了起来。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剧烈。他弯下腰,用手帕捂住嘴,肩膀在抖。
徐婉宁吓了一跳,转身就要去喊太医。
“徐娘…”
皇帝的声音不高,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。徐婉宁停下脚步,转过头。皇帝抬起头,嘴角有一丝血迹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父皇——!”
“不要去找御医。”
徐婉宁愣在原地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嘴唇在抖。
“父皇,您——”
“陈年旧疾复发,没有大碍。”皇帝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把帕子塞进袖子里,“你坐下。”
徐婉宁没有坐。她站在那里,手足无措。
“父皇,我扶您去歇着,然后去找御医——”
“不能去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“至少现在不能去。”
徐婉宁愣住了。
皇帝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疲惫,不是痛苦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。
“婉宁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朕不能倒下。”
徐婉宁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朕在,他们就算乱来,朕也能把他们拉回来。”皇帝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事,“朕要是传出重病,老四会被他们害死。”
徐婉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她站在那里,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可她咬着嘴唇,没有哭出声。
皇帝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“过来。”
徐婉宁走过去,跪在他面前。
皇帝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孩子,朝廷的事太复杂。老四心地纯良,从不争抢。但不争不代表安全。”他顿了顿,“想杀他的人,太多了。”
徐婉宁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“不过你也不用太害怕。”皇帝的声音忽然轻了,“父皇在这,他们不敢。”
徐婉宁点了点头,泪水糊了满脸。她想说话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皇帝松开手,靠在椅背上。
“传旨。”
太监从门外进来,跪在地上。
“申饬三皇子。让他全力行军,若再耽误不前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立刻幽禁。”
太监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
皇帝看着徐婉宁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回去吧。照顾好承嗣。父皇在…”
徐婉宁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。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父皇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去吧,孩子,父皇在…”皇帝看着她,笑了。
…
雁门关。城楼。
风很大。雪已经停了,天还是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。
李四一个人站在角楼上,手按着挽月,看着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敌营。戎狄的营帐一望无际,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。篝火点点,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张醒苏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。他裹着那件灰褐色的披风,脸上被风吹得皲裂,嘴唇干裂出血,可他的眼睛很亮。
他看着城下那片敌营,看了很久。
“何其壮烈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在下有幸,有生之年可以见到如此宏伟之场面。死而无憾,死而无憾啊。”
李四没有看他。他依旧看着前方。
“本王要是有先生这般豁达,心胸开阔,那该多好?”
张醒苏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王爷的心胸肯定比在下强。只是王爷的感情太过丰富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听闻王爷和王妃相遇,是因为一个包子。”
李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我为她杀人,也是因为她请我喝酒。”
张醒苏笑了。
“听王妃说,喝酒她可没有请。都是王爷抢的多一些。”
李四的脸色微红。不是害羞,是风吹的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张醒苏收起笑,看着城下那片敌营。
“在下时常在想,王爷为何这般儿女情长,为此还耽误了许多国家大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后来想想——如果王爷不重情感,在下恐怕也不敢将自身托付给王爷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李四。
“纵横纵横,既然敢出山,就有这个能力力挽狂澜。”
李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张醒苏收回目光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花白的头发。
“王爷,不会有援兵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李四点了点头。
张醒苏愣了一下,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王爷知道?”
“知道!”李四说。
张醒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您……知道!”
他的嗓门猛的提高了几度。
“知道,从选择来这里就已经知道。”李四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因为——本王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抛弃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