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9章城楼夜谈
居庸关。
三皇子到的那天，戎狄的小股骑兵正好出现在关外。不多，千把人，在雪地里晃了几圈，射了几箭，就退了。三皇子却像被扎了刺一样，下令关闭城门，全军龟缩不出。
“敌军势大，不可轻进。”他在军帐中对众将说，“待探明虚实，再行定夺。”
这一等，就是半个月。
周文渊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，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他已经写了十几封信，每一封都石沉大海。三皇子把持着军中的一切通讯，所有往雁门关方向去的信使都被截了下来。
“殿下，晋王那边——”他几次求见，都被挡在帐外。
三皇子的副将冷着脸：“殿下说了，时机未到。”
周文渊站在雪地里，看着那顶纹丝不动的帐帘，站了很久。他转身，回了自己的营帐，继续写信。一封一封，塞进怀里。他知道这些信可能永远寄不出去，可他不能不写。
雁门关。
夜里。城楼上点起了篝火。不是取暖，是为了让城墙上的冰化开——戎狄的云梯搭在冰面上会打滑，但城墙结了冰，守城的士兵也站不稳。
火光照亮了城头的一角，照在李四那张被风吹得皲裂的脸上。他蹲在篝火旁，手里拿着几根树枝，树枝上串着几个地瓜。地瓜是从戎狄的粮草里缴获的，不算新鲜，有的已经发芽了。可烤熟了，还是香的。
张醒苏坐在他对面，裹着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披风。他的脸瘦了一圈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睛凹进去，嘴唇干裂出血。可他的眼睛很亮，亮的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李四把树枝翻了个面，让地瓜烤得更均匀些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围困了一个多月、粮草将尽、援军迟迟不至的将领。
“王爷。”张醒苏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您不担心吗？”
李四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“担心什么？”
张醒苏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看四周。城墙上，飞熊军的士兵们三三两两，有的在擦刀，有的在修补铠甲，有的靠着墙根打盹。没有人惶恐，没有人慌乱。晋王在这里，他们就不怕。可他怕。
他在替他们怕。
“担心援军不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担心粮草撑不到那时候。担心——”
“先生。”李四打断他，“地瓜熟了。”
他把一根树枝递过来。树枝上的地瓜烤得焦黑，皮裂开了，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，冒着热气，甜丝丝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张醒苏看着那个地瓜，没有接。
李四没有收回手。就那么举着，看着他。
张醒苏终于伸出手，接了过去。他把地瓜捧在手里，烫得手指发红，可他没有放下。
“在下吃不下。”他说。
“吃不下也得吃。”李四拿起另一个地瓜，掰开，吹了吹，咬了一口，“明天还要打仗。”
张醒苏低下头，看着手里那个烤焦的地瓜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掰下一块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嚼着。
“王爷。”他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您以前在边疆打仗，也是这样吗？”
李四嚼着地瓜，想了想。“差不多。”
“什么差不多？”
“差不多的情形。”李四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，“被围过，断过粮，箭矢打光了，就用刀砍；刀砍卷了，就用拳头；拳头打不动了，就用牙咬。”
张醒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那后来呢？”
李四看着他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后来，活下来了。”
张醒苏沉默了。
他看着对面那个人，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皲裂的脸，看着他眼底的青黑，看着他下颌那道旧疤，看着他手里那个烤焦的地瓜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人不像一个被困在绝境里的将领。他像一个坐在自家院子里烤地瓜的普通男人。只是这院子，是战场。
“王爷。”张醒苏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您不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死。怕城破。怕——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李四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把手里最后一块地瓜吃完，舔了舔手指上的灰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满天星斗。
“不怕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因为怕没用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张醒苏。
“先生，你看他们，他们知道是绝地，但他们不怕，你知道为什么将士们不怕？”
张醒苏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他们知道，本王在这里。”李四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，“本王在这里，他们就不会怕，因为他们的王不怕。”
张醒苏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王爷，在下很佩服你的勇气。”
李四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本王从来不是靠着勇气活着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到城墙边，看着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敌营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他腰间挽月的剑穗。
张醒苏坐在原地，手里捧着那个已经凉了的地瓜。他看着李四的背影，看着那个站在城墙边、手按着剑柄、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一样的背影。纵横家纵横天下二十载，见过无数英雄豪杰，见过无数慷慨悲歌。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。明明身在绝地，却像坐在自家院子里一样淡然。不是不怕，是怕了也没用。既然没用，就不怕了。
他低下头，把手里那个凉透的地瓜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居庸关。
三皇子站在城墙上，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旷野。副将站在他身后，低声汇报。
“殿下，探子来报，雁门关还在晋王手里。戎狄攻了一个多月，没攻下来。”
三皇子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还没攻下来？”
“是。据说晋王亲自上城督战，飞熊军死战不退。”
三皇子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远处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副将犹豫了一下，又开口：“殿下，我们已经在居庸关停了十天了。陛下那边——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三皇子打断他，“再等等。”
“现在不是时候，要等时机…”
他转过身，走下城墙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他裹紧了披风，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。
雁门关。天亮了。
戎狄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。李四站在城头，拔出挽月。幽蓝的剑光在晨光中亮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