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0章在下不怕
戎狄发动总攻了。
不是往常那种试探性的冲击,是倾巢而出。云梯如林,密密麻麻搭上城头,一眼望不到头。箭雨遮天蔽日,连太阳都被遮住了。大地在颤抖,城墙在颤抖,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糊味。
李四站在城头最危险的地方,挽月翻飞,剑光如雪。他一剑砍断一架云梯,梯上的戎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;又一剑刺穿另一个爬上城头的人。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他没有退。
“守住——!”
他的声音压过了号角声,压过了喊杀声,在城头炸开。
张醒苏提着刀站在他身边,他的刀法笨拙,动作也生疏,可他也不退了。
“先生!你下去!”李四砍倒一个敌人,冲他喊。
“在下不下去!”张醒苏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“在下要看着援军来!”
李四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在血与火中格外刺眼,
“那你可要看清了。”
这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。戎狄退了三次,攻了三次。云梯被烧毁了数十架,尸体堆满了城墙根,可他们还在往上冲。飞熊军又死了上千人,城墙上的血已经淌成了小溪,顺着排水口往下流,把城墙染成了暗红色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戎狄终于退了。
李四靠在城墙上,挽月插在身旁,剑身上的血已经冻成了冰碴。
张醒苏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浑身是血,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“王爷。”他的声音很哑。
“嗯。”
“在下以前纵横天下,靠的是嘴。一张嘴,说遍诸侯,说动帝王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在下现在发现,嘴说破了,也不如您手里这把剑。”
李四的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先生,嘴也有用。”
“什么用?”
“本王想了,要是打不过,就把你送去戎狄大营当说客,您要是能说动戎狄退兵,本王就不用打的这么辛苦了。”
张醒苏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这是个好主意,不过在下要去了,恐怕要先试试他们的刀够不够锋利,在下的头够不够硬。”
李四也笑了。
居庸关。
三皇子接到密报:雁门关还在晋王手里,但飞熊军死伤惨重,粮草将尽,撑不了几天了。
副将站在他身后,压低声音:“殿下,戎狄也是强弩之末。此时出兵,前后夹击——”
“再等等。”三皇子的声音很冷。
帐帘被人掀开了。周文渊冲了进来,跪在地上,额头磕得咚咚响。
“殿下!再不去,晋王就没了!”
三皇子低下头,看着他。
“周大人,你这是在教本王做事?”
“臣不敢。”周文渊抬起头,“臣只是想提醒殿下,晋王是您弟弟。您把他卖给戎狄,陛下不会放过你。
“您也不要觉得您这样做神不知鬼不觉,信在下已经通过粮队送了出去,您的恶行陛下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“话尽于此,殿下可以不去雁门,但殿下拦不住臣去雁门关。”
“臣是四王爷门人,臣和四王爷同生共死。”他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
三皇子的脸色变了。“你敢!”
周文渊没有回头。
“拦住他!”
帐外的士兵冲进来,一左一右架住了周文渊。他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泥土,可他还在挣扎。
“殿下——!晋王是你弟弟——!你如此做,将来就算坐上江山,你手里流的血也洗不干净的。”
三皇子没有说话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周文渊。
“押下去。谁也不准见他。”
周文渊被拖了出去。那十几封信散落一地,被风吹起来,在帐中飘着,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。
三皇子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飘落的信纸,没有捡。
京城。晋王府。
徐婉宁收到了周文渊被扣押前送出的最后一封信。信纸皱巴巴的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。
“戎狄昼夜攻城,王爷危在旦夕。然,援军龟缩居庸不出,请王妃速做决断告知陛下。”
她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手在抖。信纸在她手里微微颤着,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她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正在扎马步的未央,看着奶娘怀里正在吃手指的承嗣,看着坐在台阶上的曲乘风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。
“未央,陪徐姨去个地方。”
未央收了马步,跑过来,仰着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皇宫。”
曲乘风睁开眼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。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箫。
皇宫。御书房。
皇帝靠在椅子上,脸色比上次更白。他的手按着一份军报,手指在微微发抖。徐婉宁跪在他面前,未央跪在她旁边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。
“父皇,三王爷按兵不动,周大人被扣押。雁门关……快撑不住了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颤。
“父皇,能不能再派援军——”
“江南二十万援兵还在路上,非三月不能到。”皇帝睁开眼,声音很轻,“京营已经给了老三。”
徐婉宁的眼泪掉下来了。
“那李四——”
皇帝看着她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疲惫,不是无奈,是一种近乎绝望的信任。
“朕知道他们无耻,朕没想到他们会如此无耻。”
徐婉宁抬起头。
“来人!”皇帝的声音很稳。
传旨太监走了进来。
“你速带黑衣缇骑日夜兼程去居庸关,罢戳三皇子带兵之权,就地幽禁,所属臣下一律免职关押,命…周文渊接管京营兵马…尽快策应晋王。”
他说完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的鲜血不然不停涌出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随时会倒塌一般。
传旨太监看到心惊不已一时间竟然愣在原地,徐婉宁,未央也惊慌失措上前扶住他。
“朕…没事…”
徐婉宁跪在那里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可她点了点头。未央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皇帝摆了摆手,他将写好的圣旨递了出去。
“去…”皇帝指了指传旨太监。
太监赶忙上前接过圣旨,随即转身离去。
曲乘风站在御书房门外,没有进去。他靠在柱子上,手里握着那支箫。风很大吹动他的白发。他把箫横在嘴边,吹了一个音。很轻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没有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