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章骗局

深夜。官道上没有月亮，只有风。雪已经停了，可天还是冷得刺骨。几十匹快马在黑暗中疾驰，马蹄裹了布，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传旨太监裹着披风，缩在马背上，怀里揣着那道圣旨。圣旨贴着胸口，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
前面出现了几个黑影，站在路中间。太监勒住马。

“什么人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黑影动了。快得看不清。刀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，第一颗人头飞起来。血喷出来，溅在雪地上，热气腾腾。更多的人从路两边涌出来，黑压压的，分不清多少。刀光剑影，惨叫声，闷哼声，刀剑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
太监跌落下马。他的马被一刀砍断了腿，把他摔了下来。他趴在地上，浑身发抖，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。黑衣缇骑是大内精锐，可这些人比他们更狠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几十个黑衣缇骑全部倒在血泊里。

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走了出来，他走过来蹲在传旨太监面前。

太监认得那双眼睛。

封不修。

“圣旨呢？”

太监没有动。

封不修伸出手，从他怀里一把抢过那道圣旨。展开，看了一眼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
他把圣旨撕碎片丢在官道两旁的草荒里。

太监瞪大眼睛。

“你——你——你竟然敢撕碎圣旨，这是要杀九族的。”

封不修没有理他。只是轻轻一扭，就扭断了他的脖子。

…

太子府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可那轻底下是震惊。

贴身太监跪在床边，低着头。“晋王殿下在雁门关被困两个月，戎狄四十万大军围城。三殿下……三殿下按兵不动，一直停在居庸关。”

太子的手猛地攥紧了床单，指节泛白。“两个月……两个月……”他喃喃着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满是震惊，“他——他疯了？他要让老四死在那里？”

他掀开被子，就要下床。腿软，站不住。太监赶紧扶住他。“殿下，您不能——”

“老四被困两个月，孤却在床上躺了两个月——”他的声音在抖，眼眶红了。“备轿。去皇宫。”

王贵妃从回廊那头走过来。她穿着暗红色的宫装，身后跟着两个宫女。她走到太子面前，低头看着他。

“皇儿，你要去做什么？”

太子抬起头，眼眶红红的。“母妃，儿要去见父皇。儿要救老四。”

王贵妃叹了口气。她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“皇儿，重伤未愈就不要乱跑了，老四没事了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父皇下了圣旨，罢黜老三，让周文渊接管京营，北上接应晋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很温柔。

太子愣住了。“真的？”

“母妃什么时候骗过你？”王贵妃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回去吧。好好养病。等老四回来。”

太子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点了点头，由太监扶着，站起来，慢慢走了。王贵妃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风吹过来，吹动她的衣角。她转过身，走了。

雁门关。城墙上。

天还没亮，李四就起来了。不是被号角声吵醒的——戎狄今天没有进攻。他蹲在城墙边，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，正在磨挽月。剑身已经有好几处缺口了，刃口也卷了。他磨得很慢，一下一下，很仔细。旁边的将士们也在磨刀。擦铠甲，绑绷带，修补弓箭。没有人说话，可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同一种光。

张醒苏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他看了一圈四周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“王爷，他们——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
李四没有抬头。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
张醒苏说不出。不是士气高涨，不是杀意腾腾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，像暴风雨前的宁静，像弓弦拉满之后的那一瞬静止。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。

“王爷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他们的大军……到齐了？”

“到齐了。”李四磨完了最后一个缺口，把挽月举起来，对着晨光看了一眼。剑身锃亮，刃口锋利。

“那我们的粮草——”

“没多少了。撑不了几天。”

张醒苏沉默了。他看着城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敌营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，看着那些在晨光中飘动的狼旗。

“他们的应该也要用尽了，他们这是要来拼命了？”

李四点了点头。“他们杀不出去，就被困死在这。杀了出去——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不需要说。张醒苏知道。他们就得全都躺在这里。现在不是他们死，就是我们死。

“这么说，王爷要死守到底？”

李四摇了摇头。他把挽月插回腰间，站起来，看着城下那片敌营。风吹过来，吹动他的衣角，吹动腰间挽月的剑穗。

“久守必失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现在他们既然已经全都到了——”他顿了顿。“那就让大家有个了断吧。”

张醒苏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他看着那张被风吹得皲裂的脸，看着那道下颌的旧疤，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来没有灭过的光。

“王爷，您要主动出击？”

李四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将士们。那些正在磨刀、擦铠甲、绑绷带的人，同时抬起头，看着他们的王。

“精锐对精锐，本王的飞熊军，就算陷入绝地，也无人能挡。”李四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问“为什么”。没有人说“我们只有十万人”。他们只是站起来，握紧了手里的刀。

“是——！”

声震四野。连城下的戎狄大营都听见了。他们不知道城墙上发生了什么，可那声音让他们心里发慌。

张醒苏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些人。纵横家纵横天下二十载，见过无数军队——见过士气高涨的，见过视死如归的，见过被逼到绝境后疯狂反扑的。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。不是疯狂，不是绝望，不是孤注一掷。是一种平静。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之后的平静。他们在笑。

他忽然想起李四说过的话——“本王在这里，他们就不会怕，因为他们的王不怕。”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不怕。是不需要怕。因为那个人在。

李四从怀里掏出那条帕子。帕子上绣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花瓣已经被血浸过无数次，有些模糊了，可还看得出是一朵花。他把帕子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
再睁开眼，他把帕子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然后他拔出挽月。幽蓝的剑光在晨光中亮起，像一道闪电，划破了雪后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