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32章 还未发光
太子府。
太子又昏迷了。
御医跪在床边,手指搭在太子腕上,诊了很久。额头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他的脸白了又白,嘴唇哆嗦着,不敢开口。
“说。”王贵妃坐在屏风后面,声音不高,可那一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。
御医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心脉受损,怕是……”
“怕是什么?”
“怕是……寿数有损,活不长久。”
屏风后面沉默了很久。王贵妃没有说话,没有动,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。御医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。赏赐?还是——
“知道了。”
王贵妃的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退下。”
御医如蒙大赦,爬起来,倒退着往外走。刚走到门口,一个人影从侧面闪出来。封不修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睛。御医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。颈椎碎裂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折断一根枯枝。御医瞪着眼,嘴张着,慢慢软下去。封不修松开手,尸体滑落在地,无声无息。
王贵妃坐在屏风后面,一动不动。窗外,天快黑了。夕阳照在窗纸上,暗红色的,像凝固的血。
封不修退了出去。屏风后面,王贵妃闭上眼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太子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不是傍晚的黑,是深夜的黑。窗外没有月光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。他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帐缦,看了很久。胸口还在疼,闷闷的,像压了一块石头。右手还是抬不起来,垂在身侧,没有知觉。
他坐起来。没有喊人。他撑着床沿,慢慢站起来。腿在抖,身体在晃,可他站住了。
他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院子里的风吹过来,冷得刺骨。
他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腿软,身体虚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可他不想停下来。停下来就会想——想老四,想雁门关,想那两个月的围困,想着那些自己害死的人。
而他自己只能躺在这里,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走到后院回廊的时候,看见前面有灯光。灯是从东厢房里透出来的,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。一大一小。他停下脚步。
“将来你要做皇帝,如果有人不听你的,你会怎么做?”
王贵妃的声音,很轻,很温柔。像在哄孩子。
太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“孙儿,不知道。”孩子的声音很小,带着困意。
“那如果有人挡了你的路呢?”
“……”孩子依旧摇了摇头。
“那…杀了他们好不好?”王贵妃的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温柔。
“我不敢。”孩子的声音更小了。
“没关系。你只要听祖母的话就行了。祖母会派人帮你杀光他们的。”
孩子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,那我一切都听祖母的。”
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照在后院的水塘上。水面泛着冷光,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太子站在回廊里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他的衣角被吹起,又落下。
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王贵妃抬起头看向回廊。
回廊已经空无一人。只有月光,照着空荡荡的青石板。
第二天。
太子穿上了朝服。深蓝色的底子,绣着四爪蟒纹。他已经很久没有穿朝服了。躺在床上两个月,这件衣裳挂在柜子里,落了灰。他让人拿出来熨过,笔挺如新。
王贵妃来的时候,太子正在系腰带。动作缓慢,右手抬不起来,只能用左手一点一点地拉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“皇儿,你身体还没好,不要到处乱跑。”
太子转过身,看着她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没有血色,可他的眼睛很亮。
“母妃,儿今天感觉好多了。儿想去看看父皇。”
王贵妃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你父皇政务繁忙,等他闲暇了——”
“母妃。”
太子打断她。声音不高,可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空气里。王贵妃愣了一下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一向懦弱的、总是红着眼眶的眼睛,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倔强,不是愤怒,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儿好久没见父皇了。”太子的声音很轻,“儿想他了。”
王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你去吧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。他走出门,经过王贵妃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母妃,儿去了。”
他没有等王贵妃回答,径直走了出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门口。王贵妃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里的光,一点一点暗了下去。她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太子走出太子府大门的时候,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太阳,眯了眯眼。
“殿下,轿子备好了。”贴身太监走过来,躬着身。
太子摇了摇头。“不坐轿。走着去。”
太监愣住了。“殿下,您的身体——”
“走一走。”太子望着远处皇宫的方向,“躺太久了,腿都软了。”
他迈步,往前走。太监赶紧跟在后面,伸手想扶,被太子挡开了。太子走得很慢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腿在抖,身体在晃,可他没有停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那件深蓝色的朝服照得发亮。
风吹过来,带着初春的暖意。雪已经开始化了,屋檐上的冰溜子一滴一滴往下滴水,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太子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正午了。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门口的侍卫看见他,愣了一下,赶紧跪下行礼。
“陛下——太子殿下求见——”
里面没有声音。太子站在那里,等了很久。门开了。
一个太监走出来,躬着身。“殿下,陛下请您进去。”
太子迈步,跨过门槛。阳光从他身后涌进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上。
皇帝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份奏报。他抬起头,看着太子。父子俩四目相对。皇帝的脸色很差,比太子还差。眼下有很重的青黑,嘴唇发紫,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他看着太子,看了很久。
“来了?”
太子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。
“父皇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。他放下奏报,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一个跪着,一个坐着。谁都没有说话。只有风吹过窗棂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。
过了很久,皇帝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起来。坐下说。”
太子站起来,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父皇,老四那边——”
“情况不太乐观,不过你也不用担心,朕已经派周文渊接管军队去支援老四了。”
“儿臣想去——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不高,可很稳,“大病未愈,你的身体撑不住。”
太子的眼眶红了。
“父皇,儿臣总是办不好事情,所有的烂摊子最后都是老四帮我收拾——”
“儿子,不要妄自菲薄,你并不是一无是处,你只是还没有发光。”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太子愣住了。
父皇的话老四也对他说过。
皇帝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冷漠,不是无奈,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。
“回去,好好休息。等养好伤,再来帮朕分忧。”
太子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。
然后站起身向着外面走去,只是走到门口位置,太子又再次停了下来。
“父皇…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皇帝看着他没有再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照在他那张苍老的、疲惫的脸上。
风吹进来,桌上的奏报被吹起来,落在地上。没有人去捡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