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策反牢头
粮草彻底耗尽了。
最后一把米分下去,每个人只得了半碗稀粥。稀得能照见人影,米粒屈指可数。可没有人抱怨。所有人都知道,明天,是最后一天。
李四站在城墙上,看着城下那片敌营。戎狄的营地也安静了。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,是一种死寂。像一头受伤的巨兽,趴在那里,喘着最后一口气。
张醒苏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王爷,粮草没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日——”
“明日出城。”李四说。
张醒苏点了点头。没有问“胜算多少”,没有问“有没有把握”。守了两个月,打了两个多月,死了几万人,剩下的…
夜里。城楼上火把在风里摇晃着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。
李四坐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,面前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照在他那张被风吹得皲裂的脸上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铺着一张纸。纸张粗糙发黄。
他已经写了很多遍。每一遍写到一半就撕了,揉成一团扔在旁边。地上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。
张醒苏站在远处,没有走过去。他靠在城墙上,抱着胳膊,看天上的星星。朱四五站在他旁边,手里攥着刀柄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李四又写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没有撕。他放下笔,把纸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油灯的火光照在那张纸上。
“徐娘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我已经踏上征程了,又哭了吧。认识我以后你变的爱哭了,答应我不要哭。我说过会回来的,我一定会做到。我说过要在清河给你盖最大的酒楼。我没有忘记。这几天我总是做梦,梦见你,梦见清河镇。
那年清河镇的冬天很冷。我在墙根躺着,浑身是伤,满眼死气。你蹲下来,递给我两个包子。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,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后来你给我衣裳,给我粥,我荣华半生,在清河才真正觉得自己活的像个人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活着。现在我知道了。活着就是每天早上能看见你,能听见承嗣的哭声,能闻到你煮的粥香。活着就是——有人在等我回去。
你让我想活着。
我想回去。很想。做梦都想。
承嗣会走了吗?他会叫爹了吗?他长了几颗牙?他睡觉会踢被子吗?你给他做的衣裳够不够大?冬天的时候,你有没有给他多穿一件?
未央的功夫练得怎么样了?她有没有偷懒?你告诉她,等我回去,我亲自教她。曲老先生的身体还好吗?替我谢谢他,谢谢他替我守着你们。
徐娘,我想你,每天都想,等我,我很快就回来了,好好照顾自己,照顾好承嗣,我答应过的,入秋之前肯定回来。我答应过的。
不要哭。
等我!
李四。”
他仔细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徐娘亲启”四个字。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他把信封贴在胸口,贴了很久。油灯的火光跳动着,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可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很亮,亮得让人不敢看。
“四五。”
朱四五从暗处走过来,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在。”
李四把信递过去。
“戎狄已经疲惫,防卫松懈。你趁夜出城,将这封信送到徐娘手里。”
朱四五愣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李四,看着那封信,又看着李四。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王爷——别让我走。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末将跟您打了十几年仗,从北疆到云中,从云中到雁门——末将从来没有离开过您。别让我走……求你……”
眼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,淌过那张被风吹得皲裂的脸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跪着,看着李四。
李四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。他伸出手,把朱四五扶起来。
“本王不是赶你走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家书。现在,它是本王的命。本王把这封家书交到你手里,就是把命交到你手里。”
朱四五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。
“把它送到徐娘手里。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陛下。记住!不要去见三王爷——你…潜行回京。”
朱四五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封信。信封上“徐娘亲启”四个字被火光照得发亮。他的手在抖,可他攥着那封信,攥得指节泛白。
“王爷……”他的声音又哑又破。
“这是本王的命。”李四的声音不高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不可犹豫。”
朱四五咬着牙,跪下去,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冰冷的城砖上,咚咚响。
“末将……领命。”
他站起来,转身往城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他回过头。
“王爷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四摆了摆手。
吹过来,吹动他腰间挽月的剑穗。朱四五没有再等。他大步走下城墙,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里。
李四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
张醒苏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,
李四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条帕子。帕子上绣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,花瓣已经被血浸过无数次,有些模糊了,可还看得出是一朵花。他把帕子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居庸关。大牢。
“放老子出去——!”
周文渊的声音已经哑了,可他还在喊。嗓子像破风箱,嘶哑,刺耳,一声接一声。
“你们这群懦夫——孬种——你们的兄弟在流血——你们见死不救——你们无耻至极——”
没有人理他。牢房里漆黑一片,只有墙上那盏油灯,火苗在风里摇晃着,把他枯瘦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他已经喊了好几天,嗓子早就不行了。可他不敢停。停下来,就会想——想雁门关,想李四,想那些还在死守的将士们。他怕自己一停下来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。很慢,很稳,踩在石板上,一下一下。
牢头来了。他是居庸关本地人,四十来岁,面庞黝黑,手上全是茧。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走到牢门前,把食盒放下,从里面端出一碗饭、一碟菜、一碗汤。饭菜还冒着热气,在冰冷的牢房里格外显眼。
“周大人,别喊了。没用的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可很沉,“这里不会有人听你的。”
周文渊没有理他。他还在喊。“放老子出去——!”
牢头叹了口气。他把饭菜放在桌子上,又把汤碗摆好。
“周大人善举在下知道。在下佩服周大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吃的,是兄弟们的一点心意。周大人不要嫌弃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周文渊猛地扑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抓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“兄弟。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,“咱们的兄弟在流血。你放我出去,我要去救他们。算我求你。”
牢头低下头,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。那手瘦得只剩骨头,青筋暴起,在发抖。
“在下也想放了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但放了您,在下一家老小也难活命。”
周文渊的手没有松开。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忽然稳了。
“兄弟,雁门关的兄弟们,每天都在流血,他们要是死完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下一个就是居庸关。雁门关丢了,居庸关还能守得住?”
牢头没有说话。
“你放我,我去救四王爷。成了,你也跟着青史留名。败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就当我是越狱,绝不牵连你。”
牢头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“大人……真的不行。”
周文渊的眼睛红了。他松开手,猛的一拍桌子,碗筷跳起来,汤洒了一桌。
“好!那你就看着十几万兄弟被戎狄杀死!看着数千里土地变成焦土!看着数十万百姓被屠杀!”他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,“你就是罪人!我死了也要书信陛下,让你遗臭万年!”
牢头的脸涨得通红。他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握紧了拳头。
“在下……真的不能放您。”
他说完,咬了咬嘴唇。然后他转过身,背对着周文渊。
“但现在,兄弟们都去吃饭了。只有我守着。”
周文渊愣了一下。
“对,只有你!你还不抓紧放了我,我要去救人啊!”
牢头没有动。他背对着周文渊,声音很轻,又说了一遍。
“大人,现在整个牢房,只有你我二人了。”
周文渊张了张嘴,刚要骂——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着牢头的背影,看着那双垂在身侧的手,看着那只背在身后、微微攥着的手。现在牢门开着,牢头背对着他。
他终于明白过来。
他赶忙起身,看了看四周。
终于,他的目光在马桶那里停了下来。
牢头依旧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