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暗涌与归去

第23章 暗涌与归去

清晨的裕丰酒馆,空气里多了丝若有若无的药香,混着炖鸡汤的醇厚气息。

灶上的陶罐“咕嘟咕嘟”响着,徐娘子守着火,用勺子轻轻撇去浮沫。罐子里是只老母鸡,还有她咬牙从镇上新开的、据说有南方来的郎中的药铺里,买回的几味据称“补气固元”的药材。药不便宜,几乎抵得上酒馆半个月的盈余,她付钱时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
楼上有轻微的响动,是李四起来了。

他伤口的锅灰已经被清洗掉,敷了厚厚一层徐娘子翻箱倒柜找出的、真正有点用处的金疮药,又用干净布条裹紧。脸色虽仍苍白,但眼神里的浑浊虚浮散去了些,只是那眼底的沉寂,似乎比往日又深重了几分。

徐娘子盛了一碗浓稠的鸡汤,小心地滤掉药渣,放在托盘里,又摆上两个白面馒头,端上了楼。

房门虚掩。她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李四低哑的“进来”。

他靠坐在床边地上——依然不习惯睡床。已经换上了干净的里衣,外袍松松搭在肩上。晨光透过窗纸,柔和地照亮他的侧脸。洗去血污和冷汗,那张脸的轮廓在虚弱中反而透出几分清晰的俊朗,只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沉郁,像终年不化的积雪。

徐娘子把托盘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小凳上,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李四的目光落在鸡汤上,热气袅袅,带着药材微苦的清香。他沉默了几息,才伸手端起碗,低声道:“多谢。”

声音很轻,但不再是最初那种完全的漠然,里面掺杂了一丝极其复杂的、近乎沉重的情绪。他慢慢喝着汤,动作依旧斯文,却比之前多了点“人气”。

徐娘子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,也不催他,只是看着他喝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他吞咽汤水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市声。阳光移动,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。

“这鸡……”李四喝完汤,放下碗,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材痕迹。

“你流了那么多血,该补补。”徐娘子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“药铺的郎中说,这几味药对你这种情况……或许有点用。”她没提价格。

李四没接话,只是拿起馒头,慢慢地吃着。

他的吃相依然很斯文,速度也很慢,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,又像是在仔细品味这来之不易的、带着明确关怀的温暖。

徐娘子看着他,心里那点因为一夜惊悸和忙碌而生的疲惫,忽然就被一种奇异的充盈感取代。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。只是看着他吃下自己做的饭,喝下自己熬的汤,心里就莫名地踏实。好像照顾他,本身就是一件值得的事。

---

接下来的两天,裕丰酒馆的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。

李四的伤需要静养,徐娘子几乎不许他干重活,只让他偶尔在前厅坐着,或者帮着看看火。她包揽了绝大部分活计,忙得脚不沾地,脸上却少见愁容,反而有种隐隐的、被需要着的生气。

她对李四的照顾细致得近乎……理所当然。早上是加了药材的粥或汤,中午的饭菜必有一样是专门给他补身子的,晚上睡前总有一碗安神的甜汤。她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罐据说对陈旧伤疤有好处的膏脂,不由分说地塞给他。

李四起初是沉默地接受。他会喝掉她端来的每一碗汤,吃掉她特意留出的饭菜,也会在她递过膏脂时,低声道谢。偶尔,在徐娘子低头忙碌,碎发滑落脸颊时,他会抬起眼,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一瞬,那深潭般的眸子里,会闪过极快、极复杂的微光,像是冰层下被搅动的暗流。

有时徐娘子抬头,恰好撞上他的目光。他会立刻移开视线,看向别处,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僵硬。但徐娘子却能捕捉到他耳根处一抹极淡的、迅速消失的红晕。

她心里忽然有些想笑。这人平时看着跟冰块似的,原来也会……这样?可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傻。人家可能只是热了,想什么呢。

两人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,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无声的默契。一个眼神,一个细微的动作,彼此似乎都能懂。徐娘子算账时,李四会默不作声地把油灯往她那边挪一挪;李四换药时,徐娘子总会“恰好”路过门口,递进去一卷干净的布条。

镇上的人精们很快察觉了这种变化。王麻子挤眉弄眼,卖炊饼的妇人啧啧称奇,连剃头匠老张都含蓄地表示“徐娘子气色好了不少”。那些前阵子还试图往李四身边凑的大姑娘小媳妇,见了这阵势,面上讪讪的,背过身去却少不得嘀咕几句酸话。

徐娘子听见些风言风语,脸上发热,心里却有种隐秘的、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喜悦——好像被人说中了什么心事。

她甚至开始觉得,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,似乎……也不错。

然而,这种微妙平衡下的“亲密”,在第三天午后,被打破了。

---

李四肩上的伤好了些,已能做些轻省活计。他坐在后院井边,就着阳光,慢慢修补一个有些松动的酒桶。徐娘子在厨房里腌咸菜,隔着窗户,能看到他专注的侧影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,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宁静。

徐娘子看着,心里一动,擦干净手,端了一碗刚晾好的冰糖雪梨水走了过去。

“歇会儿,喝点水。”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。

李四抬起头,看到她手中的碗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他接过碗,低声道谢,却没立刻喝,只是用勺子慢慢搅动着澄澈的糖水。

徐娘子没走,就站在他旁边,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气氛很好,阳光暖融融的,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。

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,关于以后,关于酒馆,关于……他。

她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。可这三天,看着他喝自己熬的汤,看着他坐在阳光里修桶,她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她不想他走。不想他伤好了就消失,像从来没来过一样。

“李四。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等你好利索了,要不……就别总想着走的事了?酒馆里活儿多,我一个人……有时候也忙不过来。你留下帮忙,我……我不会亏待你。”

她顿了顿,鼓起勇气,抬眼看着他:“工钱照算,吃住都管,以后……以后咱们好好经营这酒馆,日子总能过下去的。”

这话里的意思,已经超出了“老板娘和伙计”的范畴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期盼。

李四搅动糖水的手,停住了。

他低着头,看着碗里晃动的梨肉和晶莹的糖水,良久没有出声。阳光照在他浓密的睫毛上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

徐娘子等待的心,慢慢提了起来,又缓缓沉下去。她看到他握着碗的手指,微微收紧,指节有些发白。

终于,他放下勺子,抬起头,看向她。

那双眼睛里的情绪,让徐娘子心头猛地一凉。

不再是之前偶尔闪过的复杂或波动,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、冰封般的沉寂。甚至比最初他作为醉鬼李四时,更冷,更疏离。那里面没有感动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,和一种……沉重的、无法逾越的距离感。

“徐娘子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你的好意,我心领了。但我……终究是个过客。”

过客。

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,狠狠扎进徐娘子刚刚温热起来的心窝。

他顿了顿,似乎想解释什么,但最终只是更简单、也更决绝地补充道:“伤好了,我就走。”

说完,他端起碗,将糖水一饮而尽。碗底磕在木桶边缘,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。他的手,在放碗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——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像是要按住什么。

然后,他不再看她,重新拿起工具,低头继续修补酒桶。侧脸线条冷硬,下颌绷紧,完全是一副拒绝再交流的姿态。

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阳光和微风里的宁静,只是徐娘子一个人的错觉。

徐娘子僵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。她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她转身,脚步有些发飘,走回厨房。身后的阳光依旧很好,落在那个低头修桶的男人身上,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一样。

厨房里,腌咸菜的盆还摆着,菜叶子蔫蔫地搭在盆沿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盆菜,很久很久,没有动。

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

武侠:王爷他,在江湖等死

···
加入書架
上一章
上一章下一章

第23章 暗涌与归去

%