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36章 当一往无前
夜已经深了。
居庸关，中军大帐。三皇子独自坐在案前，烛火跳动着，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他铺开一张纸，拿起笔，蘸了墨。悬在纸上，停了一瞬，然后落下去。
“二哥，见字如面。雁门战事胶着，晋王被困两月有余，戎狄疲态已露，正是破敌良机。弟已筹谋多时，奈何兵力不足，望兄速调江南旧部，率二十万大军北上居庸关会合。届时弟与兄前后夹击，戎狄可破，雁门可复。此事关乎大渊国运，兄当速行。”
他放下笔，把信折好，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二殿下亲启”。
“来人。”
一个亲信从帐外走进来，单膝跪地。
“把这封信，亲手送到二殿下手中。不得有误。”
亲信接过信，揣进怀里，磕了个头，退出帐外。三皇子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烛火跳动着，照在他脸上，明暗交错。
官道上。夜。月黑风高。
十几匹快马在黑暗中疾驰。马上的人伏着身子，手按着怀里的信。
突然前面出现了几个黑影，站在路中间。
他们刚刚勒住马。黑影动了。
刀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，他还没反应过来，喉咙就被割开了。血喷出来，溅在地上。十几个人瞬间从马上摔下来，眼睛还瞪着，瞳孔里映出那些黑衣人围过来，从信使怀里掏出那封信。
火光亮了一下。信纸被点燃，卷曲，变黑，化成灰烬。风吹过来，灰烬散了。
“走！”
黑影消失在夜色中。官道上只剩下那具尸体，和那匹还在喘息的马。月光照下来，很冷。
雁门关。城墙上。
周文渊跪在李四面前，把他在居庸关打听到的一切，一五一十说了出来。三皇子按兵不动，不是粮草不济，不是道路难行。
“王爷，三殿下他……”周文渊的声音在抖，“他是铁了心要置您于死地。”
李四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光，暗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。
他说得很慢，声音很哑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李四坐在城墙上，背靠着垛口，听着。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是在听自己兄弟如何勾结外人要杀自己。他没有打断，也没有追问，就那么听着，像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“王爷。”周文渊说完，跪下来，额头磕在地上，“臣无能，救不了——”
“起来。”李四打断他，声音很轻。周文渊没有动。李四伸出手，把他扶起来，“本王知道了。”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可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的光，暗了一下。只是一瞬，很快，快得几乎看不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城墙边，手按着城砖，看着北方黑沉沉的旷野。
“王爷……”周文渊的声音在抖，“您……”
“本王没事。”李四没有回头，“你去歇着吧。明天，还要打仗。”
周文渊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看见他的背影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拱了拱手，退了下去。
夜里。城墙角落。火把在风里摇晃着，把人的影子投在满是血污的城砖上，忽大忽小。
李四坐在那里，手里没有挽月，没有帕子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跳动的火苗。火光照在他脸上，那张脸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可死水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张醒苏走过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王爷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没有劝，没有问。
“嗯。”
“在想什么？”
李四沉默了很久。火把的光跳动着，照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“本王在想老三为什么见死不救。”
张醒苏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李四不需要答案，他只是想说出来。
“我在，会挡他的路。”李四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，“他和老二，应该在布一个很大的局。一个大到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的局。”
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可那笑意到不了眼睛里——那笑意戛然而止，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。
张醒苏看着他。
“贵妃娘娘岂是那么容易让他们算计的。”李四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“到最后，恐怕要吃自己的恶果。”
张醒苏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，站在李四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城下那片黑沉沉的旷野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
“王爷，他们用数十万人命作饵，最后肯定不得善终。”张醒苏叹了口气，“只是如今，咱们确是他们博弈棋局中的一枚棋子了。”
李四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在城墙上，照在那些满是血污的城砖上，照在他的脸上。
“先生以为当如何行？”李四轻声问道。
张醒苏抬眼看向前面戎狄大营。
然后他抬起手，指向北方。
那个方向，是戎狄的中军大营。
那里有四十万敌军，有他们的王，有他们的旗。那是这片黑色海洋的心脏。
“当一往无前，置之死地而后生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风吹过来，把他腰间的剑穗吹起来，在月光下晃着，像一面小小的旗。
张醒苏看着那个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没有问怎么打，没有问胜算多少，只说了一个字。
好。然后转身，走了。
李四向着楼下走去，他的双手握紧挽月。
风吹过来，他把那条帕子从怀里掏出来。帕子上绣着那朵歪歪扭扭的梅花，花瓣已经被血浸过无数次，有些模糊了，可还看得出是一朵花。他把帕子贴在胸口，闭上眼睛。
风吹过来，把他的话吹散了。火把的光在风里摇晃着，可没有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