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9章决战中
居庸关。城墙上。
三皇子站在城头,手按着刀柄,看着北方。那里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灰蒙蒙的天和远处隐约的山脊。可他总觉得能听见什么。不是风,不是鸟鸣,是一种很闷的、很沉的、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声音。厮杀声。隔着几十里,传不到这里。可他听到了。或者,是他以为他听到了。
刘将军站在他身后,手攥着刀柄,攥得指节泛白。身后的将士们也都在看着北方,没有人说话,可所有人的手都按在刀柄上。他们知道,在那个方向,有人在流血,有人在死去。十几万兄弟。
一匹快马从北边疾驰而来,马蹄踏碎了积雪。信使翻身下马,跑上城墙,单膝跪地,声音在抖。
“王爷——四王爷身陷重围,飞熊军死伤过半!天黑之前,怕是要全军覆没了!”
三皇子的眉头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又一匹快马。又一个信使。
“王爷——戎狄全军尽出,后方空虚!请王爷速速派兵,从后面进攻!机不可失!”
三皇子还是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攥着城墙的砖,攥得指节泛白,可他不动。
又一匹快马。马跑得太急,在城门口摔倒了,信使从马上滚下来,爬起来继续跑。跑上城墙的时候,腿都在抖。
“王爷——飞熊军还剩不到三万人了!戎狄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了!”
刘将军的嘴唇在抖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又一匹快马。这匹马浑身是汗,口吐白沫,刚跑到城门口就倒了下去。信使从地上爬起来,连滚带爬冲上城墙。
“王爷——飞熊军……还剩不到两万人了!四王爷他……他还在冲……”
三皇子的手猛地攥紧。城墙上的砖被他攥得咯吱响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全军整备。无令不得出。”
刘将军终于忍不住了。“王爷——再不出兵,四王爷就——”
“本王说了,无令不得出。”三皇子的声音不高,可很冷。
刘将军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可看见三皇子那双眼睛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,手从刀柄上松开,又攥紧。攥紧,又松开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城墙上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看着北方。那里,厮杀声仿佛绵延过来。
雁门关。战场上。
尸体一层叠一层,分不清敌我。血流成河,把整片雪地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李四浑身是血,铠甲上全是裂纹,挽月已经染成了暗红色。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身边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逐影也浑身是伤,鬃毛上全是血,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它自己的。可它还站着,四蹄刨着地面,喘着粗气,鼻子里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霜。
张醒苏从侧面杀过来,浑身是血,胳膊上的伤口又崩开了。他的刀早就卷了,又从地上捡了一把。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刀,只知道手里不能空着。他冲到李四身边,大口喘着气。
“王爷——戎狄中军洞开了!”
李四猛地抬头。前方,戎狄的军阵正在向两侧分开。不是撤退,是调动。中军大帐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那里有戎狄的可汗,有他们的王,有这场战争的源头。那是他们一直够不到的地方。现在,够到了。
李四的眼睛亮了。
“众将士!”他举起挽月,剑光在血雾中亮起,“随本王冲击中军!生死——在此一举!”
他猛夹马腹,逐影嘶鸣着冲了出去。身后,飞熊军的将士们紧随其后,刀光如雪,杀声震天。
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。冲过去,胜。冲不过去,死。
李四冲在最前面。挽月翻飞,一剑斩落一人的头颅,又一剑刺穿另一人的胸口。逐影踏碎敌军的盾牌,踏碎来不及躲避的人。血喷在他脸上,热的。他用手臂擦了一下,继续杀。
数十把长矛从正面刺来。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密密麻麻,像一堵刺墙。逐影没有停。它嘶鸣着冲了进去,身体被数根长矛刺穿,血喷出来,溅在李四的腿上,滚烫的。可它还在冲,用它最后的力气,驮着它的主人,冲进了敌阵。
然后它倒下了。前蹄跪倒,身体侧翻,重重摔在地上。李四被甩了出去,摔在雪地里,滚了两圈。他爬起来,回头看逐影。逐影躺在血泊中,身上插着几根长矛,肚子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从伤口往外涌。它还在喘,喘得很急,每喘一下,喉咙里都发出嗬嗬的声音。它看着李四,眼睛很大很亮。
李四的眼眶红了。
“逐影……”
逐影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。然后它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不再喘了。
李四跪在那里,看着逐影,看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很冷。身后,又一批戎狄骑兵冲上来了,刀光在阳光下闪烁。李四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。他的手攥紧了挽月,指节泛白。
他冲了上去。
一刀,砍断一人的脖子。又一刀,刺穿另一人的胸口。再一刀,削掉第三人的半边脑袋。血喷在雪地上,黑色的,冒着热气。更多的人涌上来。
远处,戎狄可汗站在高台上,看着那个在人群中杀进杀出的身影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抬起手,指向那个方向。身后的旗兵挥舞令旗。
更多的戎狄士兵朝李四涌过来。四面八方,像潮水一样,要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吞没。
李四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去,倒在雪地里,倒在血泊中,倒在再也站不起来的地方。李四不知道自己在杀谁,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冲,只知道手里的剑不能停。停下来,就全完了。
一把长刀从侧面劈过来。他没有躲开。刀锋划过他的胸口,铠甲裂开,皮肉翻开,血喷出来。疼。很疼。可他不敢停。他反手一剑,砍下那人的脑袋。然后继续往前冲。
“放箭——!”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箭雨从高处倾泻而下,密密麻麻,遮天蔽日。身边的亲兵成片成片倒下,有的被射中面门,一声不吭栽倒在地;有的被射穿咽喉,捂着脖子跪下去。
李四的胸口中了两箭,箭杆插在铠甲上,随着他的动作上下颤动。他没有拔,甚至没有低头看。他的手还在握剑,腿还在往前迈。
他跪了下来。
膝盖砸在雪地里,溅起一片血泥。
他大口喘着气,每喘一下,胸口都像有刀在剜。眼睛开始变得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