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3章母子分歧

御书房里很静。烛火跳动着，照在皇帝那张灰败的脸上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进食了，只靠参汤吊着命。此刻他靠在枕上，眼睛半睁着，看着跪在床前的太子。

“起来。坐下说。”

太子站起来，在床边坐下。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着，攥得指节泛白。

“老四那边，有消息吗？”皇帝的声音很轻。

“有。戎狄已退，雁门关守住了。老四受了伤，正在养伤。”

皇帝点了点头。“伤得重吗？”

太子低下头。“……不轻。但老四已经醒了过来，军医说已经没有性命之忧了。”

他没有说李四胸口贯穿、昏迷三天的事。父皇要走了，他不能让父皇带着担忧走。
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头顶的帐缦，看了很久。

“老大。”

“儿在。”

“朕死后，不要召老四回京。”

太子猛地抬起头。

“就让他和徐娘在边关待着。”皇帝的声音很稳，“他的梦想就是当个逍遥王，他不会对你造成威胁的，就让他当个逍遥王吧。京城的事，不要让他再掺和进来。”

太子的眼眶红了。“父皇——”

“你答应朕。”

太子咬着牙，点了点头。“儿……答应。”

皇帝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性格太过软弱。朕虽然将江山交给你，但终究不能陪你走到最后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，“你将来登基，会有外戚弄权，国家也不会安宁——朕虽然早就看到了，却也无能为力。”

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太子的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骨节突出，青筋暴起，很凉。

“记住，你是君王，所做一切千万不可损害国家社稷。”

“儿，你要好自为之。”

太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他跪下去，额头磕在床沿上。

“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
皇帝闭上眼睛。他的手慢慢松开，落在床边。

烛火跳动着，照在他那张苍老的、疲惫的脸上。

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，只有风吹过窗棂的沙沙声。

王贵妃从回廊那头走过来。

她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宫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封不修跟在她身后，脚步很轻。

她走进御书房。皇帝靠在枕上，眼睛闭着，已经没了呼吸，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皇帝那张灰败的脸，看了很久。

她面色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没有哭，也没有笑。风吹进来，吹动她的衣角。

过了很久，她终于转过身，大手一挥。

封不修上前，探了探皇帝的鼻息，跪下，声音又尖又细，在御书房里回荡。

“陛下——驾崩了——！”

皇帝驾崩，太子李玄明继位登基。

改元永安。大赦天下，减免赋税，百姓欢呼。

可朝堂上的欢呼，不是给新帝的。

六部换了四个。吏部尚书成了王贵妃的弟弟王崇远；户部尚书是王家姻亲；兵部侍郎换成了王家的门生；御史台从台谏到御史，大半姓王。就连京兆府尹——周文渊都被调走了，换成了王家的一个远亲。

朝堂上上下下，各个要害官员，几乎全部换成了王家子孙。

一个御史在朝会上说起外戚弄权的事，话没说完，就被拖了出去。第二天，死在狱中。仵作说是急病。没有人信。

又有几个大臣联名上书，请新帝裁撤外戚。奏折递上去，石沉大海。当晚，那几个大臣家中失火，全家老少无一幸免。京兆府查了半个月，说是走水。没有人信。可没有人敢再说了。
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
晚上。御书房。

李玄明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摊着一份军报。他没有看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。门被推开了，没有通报。

王贵妃走进来。穿着暗红色的宫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封不修站在门外，没有进来。

“皇儿。”

李玄明没有回头。“母妃所来何事。”

“老四一直在雁门关养伤，现在想必已经康复大半，你父皇驾崩，他理应回来奔丧。母妃来，是想让你下旨，召他回京。”

李玄明拿笔的手停在半空，他沉默着抬起头看向他的母妃。

双方对视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不。”李玄明直接拒绝了。

王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儿说，不。”李玄明转过身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戎狄之患未除，老四镇守边关可稳住人心，儿不准备让老四回京了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？”王贵妃的话语中带了一些怒气。

“无皇命不得回京。这是父皇的意思。”李玄明站起身走到王贵妃面前“也是儿的意思。”

这是他第一次当面忤逆她。

“你——！”

“父皇临终前，亲口对儿说的。”李玄明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，“老四不能在京城。母妃，您应该比儿更清楚为什么。”

王贵妃盯着他，盯了很久。那眼神里有愤怒，有不甘，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你翅膀硬了。”

“儿不是翅膀硬了。”李玄明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“儿只是答应了父皇。儿不能食言。”

“你就不怕本宫——”

“母妃。”李玄明打断她，声音忽然大了，可那大的底下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，“您已经杀了老二和老三。您也已经把朝廷要害都换成了王家的人。您还想怎样？”

王贵妃的脸色变了。

“您还想杀了老四吗？”李玄明的声音在抖，可他没有退，“您杀了老四，下一步是不是要杀了儿？然后呢？让谁当皇帝？您的孙子？还是您自己？”

“放肆——！”

一记耳光落在李玄明脸上。很响，在御书房里回荡。李玄明被打得偏过头去，脸上浮起一道红印。他没有捂脸，没有躲，慢慢转回头，看着母妃。

“您打吧。儿不会改变主意，儿不准老四回来。谁敢忤逆，儿…诛他九族。”

王贵妃的手在抖。她的眼眶红了，可那不是心疼，是愤怒，是某种快要溢出来的、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。

“老四不死，你的皇位——”

“老四不死，儿的皇位才坐得稳。”李玄明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三分。

“不要再说老四是威胁，这句话儿听了三十多年了，儿听够了。”

“他如果真的是威胁，儿活不到今天!”

“他从没想过和儿争什么？这皇位本来就是他的，他要，儿就给他。”

王贵妃愣在原地。

“母妃，您请回吧。”李玄明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份军报，“夜已深了，您该歇着了。”

王贵妃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，快步走了出去。门在她身后关上，很响。

李玄明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手里的奏折。

他没有看进去。

他的手在发抖。眼眶也红了，可他这次没有哭。

“父皇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儿不是无能的儿子，儿会发光的。”

窗外，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
很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