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1章继承人
雁门关。
傍晚。
李四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火漆封口，是大哥的印信。他已经看了两遍，此刻正在看第三遍。信不长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，写得慢，像是每个字都斟酌过。
“老四：雁门苦寒，多保重身体。你几次上书要回京奔丧，朕都驳了。不是朕不想让你回来，是父皇临终前亲口说的——不许你回京。他希望你在边关好好待着，当个逍遥王。朕知道你想回来，想给父皇磕个头。但京城复杂，人心凶险，这个头，朕替你磕了。你安心在边关生活，父皇在天上看着，大哥也不想让他老人家死后心神不宁，弟心中不必难过，在等两年，我们兄弟总有再见之日，到时你我兄弟重逢，一起给父皇上香比什么都强。大哥亲笔。”
李四把信放下，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。
徐婉宁从屋里走出来，在他旁边坐下。她把头靠在他肩上，没有说话。李四把信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看了一遍。
“临行前，父皇召见过我。”徐婉宁的声音很轻，“他也说了，不管发生什么事，都不准你回来。”
李四点了点头。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“大哥这是在保护你。再等等吧，有你们兄弟在，大渊乱不了。”徐婉宁说。
李四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，握住她的手。
书房里。
张醒苏正在研墨，面前铺着一张宣纸，上面写了几个字。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。李承嗣站在书桌前面，凳子太高，他够不着桌面。张醒苏把他抱起来，放在凳子上，又从旁边搬了一摞书垫在他屁股底下。够着了。
李承嗣两只手撑在桌沿上，仰着头看张醒苏，眼睛亮亮的，嘴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。
“世子殿下，从今天开始，在下教您识字。”张醒苏把毛笔递给他，“这是笔。”
李承嗣接过去，握在手里，像握着一根烧火棍。张醒苏没有纠正他的握法，只是把宣纸挪到他面前。
“今天先写一个字。‘人’。”
李承嗣握着笔，在纸上戳了一个点。黑黑的，圆圆的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张醒苏，咧嘴笑了。
“先生，写好了！”
张醒苏看着那个点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世子殿下，这不是‘人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张醒苏想了想。“是‘点’。”
李承嗣又笑了，眼睛弯弯的。“那我要写‘人’！”
他低下头，又戳了一个点。两个点，并排，像两只眼睛。
张醒苏叹了口气。
“世子殿下，您这也不是‘人’。这是‘双眼’。”
未央从门外探进头来，看见李承嗣在练字，忍不住笑了。她走过来，站在旁边，看着他趴在桌上，小脸快要贴到纸上了，口水都快滴下来。
“先生，承嗣太小了，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，你这样教他，他根本就不懂。”未央笑了。
张醒苏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“现在最主要的并不是修学，我在教他修心，作为一个君王，修心比修学要重要。”
“世子这一点就很不错，他心定，心定就不乱，心不乱则事可成。”
“额…我不是很懂。”未央说着拿起另一支笔。
她在纸上写了一个端正的“人”字。
“承嗣，看，这才是‘人’。”
李承嗣看了看那个字，又看了看自己戳的两个点，嘴一瘪。“我的不好看。”
“慢慢来。”未央把笔递回去，“你才两岁多，写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。”
李承嗣接过笔，又戳了一个点。
张醒苏站在旁边，看着这两个孩子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窗边。院子里，周文渊正在清点募兵的账目。他穿着便服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拿着账本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王爷，这发月钱怎么也让我来啊？招兵已经让我焦头烂额了。”
李四坐在台阶上看了他一眼，他手里拿着半块干饼，慢慢嚼着，没有说话。
周文渊叹了口气，继续低头算账。
他已经很久没提回京城的事了。
李玄明也没有再召回他去。
他也没有主动请辞，就这么留在雁门，当了一个账房先生。
有时候他自己也想不通，放着京兆府尹不当，跑来这里算账。
可他不想走了。
这里有王爷，有王妃，有那个叫他“周先生”的小世子。
这里有他在京城找不到的东西。
月光升起来，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那些募兵的花名册上，照在周文渊紧皱的眉头上，照在李四嚼干饼的侧脸上，照在书房里那两个趴在桌上写字的孩子身上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。不紧不慢。
京城。御书房外。
王贵妃走在宫道上，身后跟着两个宫女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。食盒里装着供京的瓜果，是她让人从岭南快马送来的。她想着，很久没见到她的孙儿了，她想给他送些新鲜水果。
她来到御书房门口，刚想进去，两个太监突然跑过来拦住了她。
“皇太后，陛下有令，今夜要陪太子殿下商讨国事，谁也不许打扰。”
王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哀家也不行？”
太监低下头，不敢看她，可他的脚步没有让开。
“让开！”王贵妃的脸上带着怒气。
“陛下说了，任何人都不可以。”太监低下头身体抖得不成样子，但他们依旧挡着不让她进去。
“好，哀家明日再来。”王贵妃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皇太后，陛下还说了，他说以后太子必须专心向学。没有特别的事，谁也不许打扰太子。”
太监的声音在抖，可他把话说完了。
王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，红一阵白一阵，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耳光。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，看着门口那两个纹丝不动的太监，看着手里装着瓜果的食盒。
“好啊。真是哀家的好儿子。好孙儿。”
她转过身，拂袖而去。脚步声越来越远，在空荡荡的宫道上回响。宫女提着食盒，小跑着跟在后面，不敢出声。风吹过来，很冷。御书房的门始终没有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