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三年后
三年后。雁门关。
天还没亮,院子里就响起了“嘿——哈——”的声音。未央穿着青色的短打,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,手里握着短剑,一招一式,有板有眼。她的个子长高了一大截,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,露出底下棱角分明的轮廓。她已经十三岁了。
李四坐在台阶上,手里捧着一碟炒黄豆。每天早上看未央练剑,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。曲乘风躺在院子旁的躺椅上,眼睛眯着,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“未央,这一剑慢了。”李四捏起一颗黄豆,放进嘴里。
未央收了剑,转过头,额头上全是汗。“哪里慢了?”
“最后一剑。你的手腕没有转到位。”
未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皱了皱眉,又开始练。
屋里传来脚步声。徐婉宁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——不是承嗣。是一个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揪揪,穿着粉色的衣裳,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。她看见李四,眼睛亮了,伸出两只小手。
“爹爹——抱——!”
李四站起来,把黄豆碟子放在一边,接过孩子,举过头顶。小女孩咯咯笑,口水滴在他脸上,他也不擦。
“蕊儿,今天乖不乖?”
“乖!”小女孩奶声奶气。
徐婉宁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嘴角弯着。三年多了。她生了一个女儿,取名李清蕊。今年两岁,正是最闹人的时候。
“你又惯她。”徐婉宁走过来,接过蕊儿,“昨天你答应她骑大马,她到现在还记得。”
李四笑了。“那就骑。”
“你还真骑啊?”
“说出去的话,泼出去的水。”
徐婉宁瞪了他一眼,可那瞪里全是笑意。
书房里。张醒苏正在给李承嗣授课。
承嗣五岁多了,比三年前高了大半个头,小脸圆圆的,眼睛又黑又亮,坐在书桌前,腰挺得笔直。他已经认了不少字,《三字经》能背大半,字也写得有模有样了。
“世子殿下,‘天地玄黄’下一句是什么?”
承嗣想了想。“宇宙洪荒。”
“再下一句?”
“日月盈昃,辰宿列张。”
张醒苏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这孩子确实心定,三年前是个只会戳点的小娃娃,如今已经能对答如流了。
承嗣抬起头,看着张醒苏。“先生,今天能不能少背一篇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想去骑马。爹爹答应过我的。”
张醒苏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背完这篇,再去。”
承嗣咬了咬嘴唇,低下头,继续背书。声音糯糯的,在书房里回荡。
院子里,未央练完剑,走过来,拿起石桌上的水囊灌了一大口。李四坐在台阶上,手里那把炒黄豆已经吃完了,正看着天边那轮太阳。
“李四。”未央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厉害?”
李四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现在就很厉害。”
“骗人。”未央撇嘴,“我连你都打不过。”
“你打不过我正常。但你打得过周文渊。”
未央想了想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“那倒是。”
远处,周文渊正在清点募兵的账目,打了个喷嚏,揉了揉鼻子,不知道谁在念叨他。
傍晚。太阳快落山了。
李四骑在马上,怀里坐着蕊儿,身后坐着承嗣。徐婉宁站在门口,冲他们喊:“别骑太快!早点回来!”
“知道了!”李四一夹马腹,胯下骏马立刻奔跑如风,向着城门飞奔而去。身后数百亲兵紧随其后,马蹄如雷,在平静的街道上分外轰鸣壮观。
蕊儿抓着马鬃,兴奋地叫。承嗣抱着李四的腰,小脸贴在他背上。
“爹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张先生老是跟我说江山社稷。大伯是皇帝,江山社稷和我有何关系?”
李四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啊,想得太多了。”
“不过,他比爹爹聪明。”
承嗣没有再问。风吹过来,带着黄土的味道,也带着远方的消息。李四看着南方,那个方向,是京城。他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怀里的蕊儿,又回头看了一眼趴在背上的承嗣。
“坐稳了。”
他一夹马腹,马跑得更快了。两个孩子笑成一团,笑声在夕阳下传出去很远。
夜里。孩子们都睡了。
李四坐在院子里,手里握着那条帕子。帕子上的梅花已经彻底看不清了,被血浸过,被汗泡过,又被水洗了无数次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痕迹。可他舍不得扔。
徐婉宁从屋里走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蕊儿睡了?”李四问。
“睡了。承嗣也睡了。”
李四点了点头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很亮。
“李四。”徐婉宁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
李四没有说话。他知道她说的不是时间。
“你还在想父皇的事?”
李四沉默了很久。
“想。大哥为何还不召我回去。”
徐婉宁靠在他肩上,挽住他的胳膊。
“大哥说得对。京城复杂,人心凶险。你在这里,才能不会陷入凶险之中。”
李四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帕子。他把帕子折好,塞进怀里,贴着心口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有一堆事。”
他站起来,把她拉起来,两个人走回屋里。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,照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。风吹过来,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地上,不动了。
京城。御书房。
李玄明坐在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份奏报。他已经看了三遍,此刻正在看第四遍。奏报上的字迹端正,是季风的笔迹。
“晋王在雁门募兵三年,飞熊军已成。兵力约十五万,兵锋强盛。晋王妃生一女,取名李清蕊。世子李承嗣已五岁有余,聪慧过人。未央随晋王习武,剑法初成。”
李玄明放下奏报,靠在椅背上。他闭上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老四有女儿了,他还没见过。
门被推开。太监走进来,躬着身。
“陛下,太后娘娘派人来问,太子殿下的功课——”
“告诉太后,太子学业繁忙,今日不见。”
太监犹豫了一下。“陛下,太后娘娘说,她已经一个月没见太子了——”
李玄明睁开眼睛,看着太监。那眼神不冷,可太监打了个哆嗦。
“朕说了,不见。”
太监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
李玄明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月光照在外面,很亮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他转过头。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站在门口,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小脸圆圆的,眼睛又大又黑,可那眼神里有一种怯怯的、躲闪的东西。
“父皇……”孩子的声音很小。
“承琦过来。”李玄明招了招手。
孩子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仰着头看他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儿臣睡不着。”孩子低下头,“儿臣在想……皇奶奶想见儿臣?父皇为何不让儿臣亲近奶奶?”
李玄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蹲下来,和孩子平视。
“承琦父皇如果死了,你敢不敢撑起这个江山?”
李承琦瞪大眼睛,嘴角哆嗦着。
“父皇…您…您为何…为何如此说?”
李玄明看着儿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大很亮。
承琦转过头不敢看他,眼中有一丝躲闪,一丝不安,一丝想要依赖别人的怯懦。
“儿子,有舅公们辅助,有奶奶帮儿子,儿子…不怕。”
听他如此说,李玄明眼神黯淡下来。
他低下头没有再出声。
“父皇…”
李玄明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
“父皇,儿子是不是说错话了?”
李玄明闭上眼睛。
“没有。回去睡吧。”
孩子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父皇,您也早点睡。”
李玄明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孩子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李玄明站在窗边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月光很亮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睛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