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3章我在救他们
御花园。花开得正盛。
李玄明下朝的时候，路过御花园，远远听见有说笑声。他停下脚步，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——花丛中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。王贵妃坐在中间，穿着暗红色的宫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笑。她旁边坐着一个孩子，五六岁，穿着明黄色的常服，正是太子李承琦。几个中年男人围坐在旁边，有的端着茶杯，有的摇着折扇，正你一言我一语地逗着孩子。
李玄明认出了那些人——他的几个舅舅，王家的兄弟们。
他站在远处，看着那个画面。阳光照在那些人的脸上，照在那些笑容上，照在那些献媚的眼神上。他们没有发现他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后走了过去。
“皇儿下朝了？”王贵妃最先看见他，脸上堆起笑，站起来，朝他走过来，“哀家正好陪着承琦一起赏赏花。来，过来坐吧。”
她拉着李玄明，把他按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几个舅舅也赶忙凑过来，拱手行礼，脸上堆着殷勤的笑。
“陛下，臣等今日入宫看望太后，正巧遇见太子殿下，就陪殿下说了会儿话。”
“太子殿下聪慧过人，臣等真是欣慰。”
“是啊是啊，大渊后继有人啊。”
李玄明没有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承琦。承琦低着头，手里攥着一枝花，不看他。
王贵妃在他旁边坐下，拉着他的手。
“皇儿，母亲知道你和母亲有误会。你是母亲十月怀胎生的，母亲不会害你。承琦也是母亲的亲孙儿，母亲所做的一切，都是为了你和承琦好。”她叹了口气，声音忽然软了下来，“罢了罢了，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。母亲也想明白了。母亲干预你的事，让你觉得很压抑，像个木偶人似的，是母亲不对。母亲再也不干预你要做的事了。母亲好好帮你管理好后宫，你就专心处理朝政吧。”
几个舅舅也跟着附和。
“是啊陛下，太后娘娘为了您操碎了心——”
“太后娘娘深明大义，陛下应当欣慰——”
李玄明的脸色缓和了许多。
“母亲如此想，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。”他看着王贵妃的眼睛，“自古外戚专权，国家多有动荡，皇权旁落，战争四起。外戚又有几个有好下场的？”
话音刚落，王贵妃和那几个舅舅的脸色都变了。笑容僵在脸上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李玄明没有停，继续说道。
“母妃现在贵为皇太后，若是福泽子孙，百年以后，朕也愿意给母妃立传，颂扬母妃之仁爱恩惠。几位舅舅也可以荣耀一生，福泽子孙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那几个舅舅。
“几位舅舅已经年老，如今更是占据了朝廷六部，手下人也几乎布满朝堂，真可谓桃李满天下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这件事在舅舅们来说是好事，但在朕看来，却是天大的祸事。”
几个舅舅对视一眼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陛下这是何意啊？”
李玄明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，自顾自地说下去。
“说好听点，叫桃李满天下。说难听点，就叫党羽遍布朝堂。”他看着那几个舅舅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几位舅舅没少捞钱吧？不要忙着开脱，舅舅们做的事朕都知道。朕既然说出来，就没打算追究这件事。只是国家需要人才，朕需要得力的助手。几位舅舅又年纪老迈，朕不忍心让你们继续劳累。”
他站起来，整了整衣襟。
“朕准备给每位舅舅赏赐黄金万两，白银五十万两，良田千顷，让几位舅舅安享晚年。”
几个舅舅的脸彻底阴了下来。
王贵妃站起身，脸色铁青，看着李玄明。她盯了很久，然后挥了挥手。
“都退下。”
几个舅舅如蒙大赦，赶紧站起来，弓着身子退了出去。花丛间只剩下三个人——王贵妃、李玄明、李承琦。
“玄明，母后已经如此让步了，你为何还要这样刻薄？”王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可那低底下是压不住的怒火，“难道你舅舅帮你看住朝堂，不比那些大臣们好上千百倍？”
李玄明叹了口气。
“母后，如果是旁人，朕不会多说一句。但现在朕说出来，绝对不是为了自己。朕是在救他们的命。”他看着王贵妃的眼睛，“如果任凭他们继续发展下去，朕的这些舅舅们，恐怕都不能善终。他们太贪心，像个蛀虫一样，大渊已经被他们吃得千疮百孔了。要不了多久，他们会被自己的贪婪反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没猜错，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让自己的接班人打造承琦的太子府班底了吧？”
王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那又怎么样？自己家人，怎么不比外人强？有他们在，承琦的皇位坐得也会更稳。哀家这样做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心，哀家是为了大渊的下一个百年昌盛。”
李玄明也站了起来。他走到王贵妃面前，两个人离得很近，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。
“母后，能说的，儿都已经说了。”他的声音忽然轻了，“您若是如此执迷不悟，承琦——朕以后都不会让你见他。还有太子班底，朕会给他安排，就不劳烦舅舅们插手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拉住李承琦的手。
“走。”
李承琦被他拉了一下，踉跄了一步。可他站住了。他没有跟着走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李玄明。
“父皇……”他的声音很小，小得像蚊子叫，“儿臣……认可奶奶的说法。您不能这样伤奶奶的心。”
李玄明整个人都愣住了。他的手还拉着李承琦的胳膊，可那手僵在了半空，不知道该松开还是该握紧。
王贵妃走过来，挡在李承琦面前，把他的手从孙子胳膊上拨开。
“哀家会全力培养承琦。”她的声音很稳，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，“这件事哀家永不更改。皇帝若想反对，那就派人杀了哀家。”
李玄明的眼中精光闪烁，双拳紧紧握住。他看着母妃，看着那张熟悉的、保养得宜的脸，看着那脸上坚定的、不容置疑的表情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承琦，跟父皇回去！”他的声音不由加重了两分。
李承琦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王贵妃一眼。他咬着嘴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可他没有哭出来。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李玄明笑了。这笑容泛着苦涩。
他没有再看母妃，也没有再看儿子。转过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袍角带风，走得很快，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身后，王贵妃把李承琦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承琦不怕，你父皇昏聩了，一切有奶奶在。谁也不能动摇你太子的位置。”
李承琦趴在她肩上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晚上，御书房内。
李玄明坐在座位上失神了许久。
烛火闪烁着，冒出微弱灯光。
他坐起身，随手拿起笔刚要书信李四。
只是老四二字刚刚写出，他又猛的停了下来。
李玄明叹了口气。
他随手将笔扔的老远，随即起身走了出去。
外面起了风，风顺着窗户吹进房间，蜡烛闪了闪，老四两个字也在烛火光影中若隐若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