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5章酒后吐真言
李玄明回到王府,整个府邸都热闹了起来。
徐婉宁张罗着备酒备菜,未央帮忙端盘子,曲乘风也难得前来坐在未央旁边。
张醒苏从书房出来,周文渊也赶来了,站在门口搓着手,想进去又不敢。
“都站着干什么?进来坐。”李玄明招了招手。
酒菜摆了一桌。没有山珍海味,都是家常菜——酱牛肉、白斩鸡、炒青菜、一碟花生米,还有一坛烧刀子。李玄明看着那坛酒,笑了。
“徐娘亲自做的吧?和在挽月楼吃的一模一样。”
徐婉宁点了点头。
“烧刀子。老四,你还喝这个?”
“喝习惯了。”李四给他倒了一碗,“大哥尝尝。”
李玄明端起来,喝了一口,辣得直皱眉。“这么烈。”
李四笑了。“大哥喝不惯。”
“喝得惯。”李玄明又喝了一口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烈酒才舒服,不拘一格,真实,热烈。”
两个人你一碗我一碗,喝得脸上都泛了红。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小时候的事。
“老四,你还记不记得,小时候你骑在父皇脖子上,揪他的头发,他疼得直叫,可就是不肯把你放下来。”李玄明端着酒碗,眼睛眯着,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。
“记得。”李四的嘴角弯了一下,“后来被母后骂了。”
“父皇说,老四还小,揪一下怎么了。”李玄明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红了,“也就是你,咱们兄弟几个,父皇可没有这样宠过。”
“因为我最小啊。”李四笑着给他倒满酒。
李玄明又喝了一口,酒劲上来了,话也多了。
“老四,我知道那年父皇为什么要让你去北疆!”
李四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大哥——”
“因为我不敢去。”李玄明打断他,声音忽然大了,“我是老大,但我胆小,我和父皇说我怕死。我说我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腿都在发抖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酒。
“当时,父皇叹了很长一口气,他没有怪我,他告诉我,说你替我去了。”
“那十年。是你替我在北疆待了十年。”
李四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是没去北疆,就不会受那一身伤,不会被柳家那女人羞辱,不会……”李玄明说不下去了,端起酒碗一饮而尽,“是老四替大哥挡了这十年。”
“大哥,都过去了。”李四给他倒酒。
“过不去。”李玄明摇了摇头,“过不去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徐婉宁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,招了招手。
“弟妹,你过来。”
徐婉宁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我跟你说,老四——当年他可是翩翩公子。这小子,诗写得好,字也写得好,人长得也俊俏,那一首《咏月》名震京城,天下才子皆为之震惊。”李玄明越说越起劲,“要是没有那十年征战,给老四当女人的姑娘,早就把门槛踏破了。”
李四的脸色微红。“大哥,别夸我了。”
“哪有夸?我说的是实话。”李玄明摆了摆手,“凭老四的勇武和才学,父皇让他做这个皇位,我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可以。”
房间瞬间安静了。
徐婉宁看了李四一眼,李四脸上露出苦笑。李玄明仿佛没有察觉自顾说着。
“你们别看老二老三不服我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大了,“要是老四当皇帝,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。老四才是天命之子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我曾经问过父皇…为什么选我,老四当,我真的不觉得委屈。”
“父皇说…”
所有人这时候都停了下来,齐齐看向李玄明。
“父皇说…老四的命,已经给了大渊了。”
他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。
“当年老四写下‘此身已付山河,余生归于江湖’,父皇就明白了。”
“老四的命已经给了大渊了。他差点死在边疆,他不能……不能再强迫老四了。我也不能。”
“我也不能…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头也越来越低。最后趴在桌上,不动了。
酒碗倒在桌上,酒液洒了一桌。
徐婉宁看了李四一眼。“大哥他?”
李四看着趴在桌上的李玄明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醉了。”
他站起来,架起太子的胳膊,把他扶进房间。李玄明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,听不清。李四把他放在床上,脱了鞋,盖上被子。
李玄明翻了个身,抓着被子,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…
第二天。天刚亮,李四就醒了。
他走出房间,看见书房的灯亮着。
大哥站在书房门口,一动不动,没有进去,只是站着。
李四走过去。
“大哥,你怎么在这站着?”
李玄明没有说话,只是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往里看。李四探头看了一眼——
张醒苏正坐在书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舆图,手里拿着笔,在图上勾勾画画。李承嗣站在凳子上,趴在桌边,眼睛盯着那张舆图,听得很认真。
“……大渊的江山,北至大漠,南至海疆,东至辽东,西至西域。这舆图上的每一寸土地,都是先辈用命换来的。”张醒苏的笔在舆图上划过,“世子殿下,您知道治理这么大一个国家,最重要的是什么吗?”
“用人。”李承嗣说。
张醒苏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呢?”
“民心。”
张醒苏又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呢?”
李承嗣想了想。“还有……不能怕。”
张醒苏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看着李承嗣,看了很久。
“世子殿下,这句话,是谁教您的?”
“我爹说的。”李承嗣抬起头,“爹爹说,不管什么情况下,不能怕,因为怕也没有用。怕了,就输了。”
李四站在门口,听到这里,头都大了。这个张醒苏,平时说说也就算了,这时候竟然当着大哥的面说江山社稷。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?
他刚想进去把张醒苏拉出来。可他还没动,李玄明已经迈步走了进去。
张醒苏看见太子,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,躬身行礼。“陛下。”
李承嗣也看见了,从凳子上跳下来,规规矩矩地站着。“大伯。”
李玄明没有看张醒苏。他走过去,蹲下来,和李承嗣平视。
“承嗣,你刚才说,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李承嗣想了想。“用人,民心,还有……不能怕。”
“不能怕?”李玄明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李承嗣点了点头,“怕了,就输了。对吧?”
李玄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可那笑意一直到了眼睛里。
“你比你大伯强。”
李承嗣咧嘴笑了。
李玄明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头。这时候他看到了李承嗣脖子上的玉佩。
这是他当太子的时候父皇给他的,后来在百日的时候又被他转送给了李承嗣。
突然看到太子有些失神。
“有些事真的是冥冥注定。”李玄明突然说了一句。
他转过身,走到门口。经过李四身边时,他停下来,压低声音。
“老四,你这个儿子,了不得。”
李四苦笑了一下。“大哥,他才五岁——”
“五岁不小了”李玄明打断他,“不小了。”
李四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李玄明拍了拍他的肩膀,大步走了出去。
李四站在书房门口,看着里面那个趴在舆图上的孩子,又看了看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天的大哥。
风吹过来,他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张醒苏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跟着走了出去。
书房里,张醒苏看着门口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在舆图上又勾了一笔。
“世子殿下,我们继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