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1章粗茶淡饭人

太子的信使一个都没有跑出去。

官道上，三匹快马在夜色中疾驰。马蹄裹了布，可还是被发现了。黑衣人从两侧林中涌出来，刀光闪烁，马匹嘶鸣，惨叫声很短——短到来不及传出这片林子。

封不修蹲下来，从信使怀里摸出圣旨，他展开看了一眼，月光照在纸上，下一秒圣旨就被他扯得粉碎，随手扔进水坑里。

他站起身，挥了挥手。黑衣人把尸体拖进林子里，血迹被落叶覆盖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御书房。夜深了。

李玄明坐在书案后面，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，一个字都没写。他已经坐了很久，烛火跳动着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
他派出的几波信使，一个都没有回来。他知道，他们不会回来了。

喉咙里有一股腥味，被他咽了回去。

承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小手撑着椅面，脚够不着地。他本来已经睡着了，被什么东西惊醒了。他说不清楚，只是觉得心里慌慌的，就醒了。

他睁开眼睛，看见大伯趴在桌上。肩在抖。

承嗣跳下椅子，走过去，仰着头。

“大伯，你怎么了？”

李玄明抬起头。嘴角有一丝血迹，还没来得及擦干净。承嗣明显被吓到了，他后退了两步，嘴唇哆嗦着。

李玄明愣了一瞬，然后笑了。

“承嗣，不要害怕。”他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承嗣的手背，“大伯只是病了。没事的。”

承嗣看着那丝血迹，又看着李玄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他看不懂。

“您会死吗？”

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烛火跳了一下。李玄明看着承嗣，看了很久。

他眼眸微垂。。

然后默默点了点头。

承嗣的眼眶红了。

他咬着嘴唇，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
他伸出手，攥住了李玄明的衣角。攥得紧紧的。

李玄明低下头，看着那只小手。他伸出手，把它握在掌心里。

“承嗣，你还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但你已经有了你父王的风骨。如果是你太子哥哥，他看到这些，应该已经吓坏了。”

承嗣没有说话，只是把衣角攥得更紧了。

…

雁门关。王府。

雨下了一整天，到现在还没有停。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，是砸下来的暴雨，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，像是要把屋顶掀翻。院子里已经积了水，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，织成一道水帘。

李四坐在书房里，灯光昏暗忽闪忽明。

他已经坐了很久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
徐婉宁坐在书房圆桌旁，她怀里抱着蕊儿。蕊儿已经睡着了，小嘴微微张着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
徐婉宁眼睛红肿得厉害，她已经哭了好几场，眼泪干了又流，流了又干。

张醒苏站在走廊里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，没有打开。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，看着书房的方向，几次想开口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一眼周文渊，周文渊也看着他。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进去。

“王爷。”张醒苏终于忍不住，喊了一句。

李四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空，空得让人心里发慌。然后他又低了下去。

张醒苏被噎住了，到嘴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看了一眼徐婉宁，赶忙指了指李四，让她开口劝。

徐婉宁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书房里的李四，她再次低下头，没有出声。她不是不想说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怕说错了，害了承嗣；也怕说对了，害了李四。

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安静。只有雨声，哗哗的，像永远都不会停。

“轰隆——！”

一声雷鸣，闪电划破天际，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院子，照亮了所有人的脸。那光一闪而过，又暗了下去。

蕊儿被惊醒了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徐婉宁赶紧抱紧她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嘴里哄着：“不怕不怕，娘在，娘在……”她的眼泪也跟着流了下来。

李四站了起来。他走到门口，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，打在他脸上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没有擦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外面的暴雨。

未央从走廊那头跑过来。她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，头发被雨水打湿了，贴在脸上。手里握着一把短剑，剑柄攥得紧紧的。她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小丫头了。她已经十三岁了，个子也长高了一大截，眼睛里也有了锋芒。

“李四！”她站在他面前，仰着头，声音很大，“你为什么不去救承嗣？他可是你的儿子！你就这样在这等着？”

李四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将脸扬起来，任由雨水打在他的脸上。

曲乘风从后面走过来，站在未央身边。雨水浇在他身上，他没有撑伞，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。曲乘风站在旁边，一言不发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。”

未央回过头看了曲乘风一眼，又转回来，声音更大了。

“李四，你是害怕了？还是要牺牲你自己的儿子去换你的安宁富贵？”

徐婉宁抱着蕊儿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李四身后。蕊儿还在哭，她轻轻拍着，可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李四。

一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
张醒苏站在走廊里，折扇不转了。周文渊站在他旁边，手在抖。亲兵们听到动静，从各处跑过来，齐刷刷堵在门口，盔甲上全是水，刀鞘上滴着水。他们面面相觑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李四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闪电一道接一道，划破黑暗，照亮了整座王府，照亮了所有人期待、担忧、恐惧的脸。他看了很久。

“铿——”

挽月出鞘。剑身在雨水中泛着幽蓝的光，雨水顺着剑身往下淌。李四的目光定格在剑身上，看了很久。

“竹篱茅舍安，粗茶淡饭人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那是在清河镇时他写的诗。

他转过身，看着门口那些亲兵，看着张醒苏，看着周文渊，看着曲乘风，看着未央，最后看着徐婉宁。

徐婉宁抱着蕊儿，眼泪流着。

李四的嘴角开始微微上扬。

徐婉宁愣了一下，也勉强露出一抹笑容。

“传令。”李四挽月入鞘，再回首眼中已满是坚定。

他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
“飞熊军开拔——”

“是——！”

亲兵们齐声应诺，声震四野，压过了雨声，压过了雷声。

他们转身跑了出去，脚步声杂沓，接着就看到数十匹快马从王府飞奔而出直奔军营而去，马蹄声如雷，瞬间踏破了雨夜的宁静。

张醒苏站在走廊里，看着李四的背影，折扇终于打开了。他轻轻摇着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徐婉宁抱着蕊儿，站在那里，看着李四走进雨里。她没有追上去，没有喊。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，看着雨水浇在他身上，浇在他那件月黑色的锦袍上。

她低下头，看着怀里的蕊儿。蕊儿已经不哭了，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，看着她。

雨还在下，越来越大。

远处，京城的方向，雷电交加，照亮了半边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