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69章 朱四五归来
夜已深,偏殿里点着一盏灯。烛火跳动着,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墙上。李四坐在榻边,承嗣靠在他怀里,小手攥着他的衣角,攥得紧紧的。父子俩已经说了很久的话,承嗣问了许多问题,李四一个一个答,没有不耐烦,没有敷衍。
过了很久,李四站起来。
“爹爹,你要去哪?”承嗣拉住他的胳膊。
“爹爹回去。你留在这里,陪大伯。”
“你不带我走?”李承嗣明显着急了。
“你答应过大伯要帮他的。”李四的声音很轻,“男子汉,不能说话不算话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按了按承嗣的脑袋。然后转过身,大步往外走。
“爹爹——!”
承嗣追出去。他跑得很快,光着脚,踩在冰凉的石板上,跑到走廊尽头。
“我想见母妃——我想回家——!”
李四没有回头。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消失在宫道的转角处。承嗣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个方向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他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季风走过来,弯下腰,把他抱起来。
“世子殿下,王爷不是狠心。他不带您走,是因为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您。”
承嗣没有说话。
“王爷这次来,是要给您成就大事的。您将来要主宰许多人的命运。就因为这样,您也要暂时失去一些东西。”
承嗣抬起头,看着他,一脸不解。
季风笑了。“您不必伤心。王妃已经到了,您很快就能见到她。”
他抱着承嗣走回偏殿。未央站在门口,伸出了双手。季风把承嗣放下来,未央拉住了承嗣的手。
承嗣转过头,看向走廊的尽头。那个方向,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只有月光,照在空荡荡的石板上。
街道上。
夜风猎猎,卷着晚秋的寒意,扫过漫长清冷的皇城御道。
李四大步独行,一身玄铁铠甲覆身,银纹在皎洁月色下流转着森冷寒光。身后仅两名亲兵紧随,沉稳的靴底碾过青石板,踏出利落清脆的声响,划破深宫死寂。道旁宫灯悬于檐下,被狂风扯得剧烈摇晃,光影凌乱翻涌,将整条宫道衬得肃杀压抑。
整条长巷寂静无声,唯有风声呼啸,杀机早已暗伏于无边夜色之中。
“嗖——!”
破空锐响骤然炸响,尖锐刺耳!
一支淬毒冷箭自黑暗巷口暴射而出,劲势滔天,重重钉在亲兵脚前的青石板上。箭镞入石三分,火星炸起,碎石四溅,凛冽的杀气瞬间笼罩全场。
“有刺客!”
亲兵厉声示警,话音未落,密密麻麻的箭雨已然从四面高墙、幽暗巷陌中倾泻而下,如漫天飞蝗,封死所有进退之路,箭风呼啸,裹挟着致命寒气。
两名亲兵拔刀急挡,精钢刀身翻飞格挡,奈何箭雨太过密集。转瞬之间,两人就被射成了刺猬。
呛啷——!
清越剑鸣裂夜而起,宛如龙吟出渊,澄澈通透,震彻整条长巷。
挽月长剑脱鞘出鞘,一抹凛冽绝美的蓝光骤然亮起,在沉沉夜色中划开一道皎洁弧光。层层剑影叠出漫天光幕。
漫天飞射的利箭触及剑光的瞬间,尽数被凌空截断,断箭纷飞落地,簌簌作响。巷陌两侧的暗处,数十名黑衣死士骤然暴起,身着劲装,面罩遮颜,双目只剩死寂狠戾。他们手持寒刃,一言不发,悍不畏死,从两头巷口疯狂合围而来,刀光森寒连片,映着惨白月色,煞气滔天。
面对死士围杀,李四不退反进,身形骤然掠出。
没有狂暴蛮拼,唯有极致飘逸。他踏月而行,身姿轻如鸿毛,辗转腾挪于层层刀光杀机之中,每一步起落都恰到好处避开致命攻势,潇洒写意,宛若江湖高人月下独舞。
挽月剑蓝光流转,出剑不快不猛,却招招精准致命。
一剑横掠,寒光过颈。
身前一名冲得最猛的黑衣刺客,脖颈已然绽开一道平整血线。鲜血喷涌而出,溅落青石,其人甚至未及感受痛楚,头颅便微微偏落,身躯直直栽倒在地,再无动静。
剑光再闪,顺势直刺。
第二人胸口贯剑,精钢剑身透体而出,凛冽剑气瞬间震碎其内里经脉。黑衣死士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,重重倒地,彻底没了声息。
他以一敌众,身处包围圈核心,却始终从容不迫。剑势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,招招杀伐果断,式式潇洒不羁,没有半分狼狈慌乱。
刀光漫天,杀机遍地。
短短数息之间,接连数名刺客倒在剑下,青石地面鲜血纵横,尸骸堆叠。
一柄长刀趁隙劈来,他眼皮未抬,神色冷冽无波,手中剑势陡然一变。
原本飘逸洒脱的逍遥剑势,骤然添了滔天霸道!
手腕翻转,长剑旋身横扫,一抹极致璀璨的蓝色剑光轰然绽放,那人的脑袋被生生劈了下来。
围拢在身周的数名黑衣刺客,趁机围拢上前,李四光剑光横扫,刺客们齐齐倒飞而出,重重撞在巷壁之上,口喷鲜血,筋骨尽碎,落地再无生机。
更多的杀手在此涌出。李四握紧挽月。
就在这时,巷口骤然传来急促沉重的马蹄声,踏破夜色,由远及近。
“杀——!”
雄浑喝杀声震天而起,一队精锐铁骑举火奔袭而来,刀光如雪,势如破竹,瞬间冲散巷口残余的死寂煞气。为首之人翻身落马,落地之势迅猛至极,长刀起落间干脆利落,转瞬砍翻巷尾两名隐匿残余的暗哨,刀法凛冽果决,杀伐干脆。
月光倾泻而下,照亮他沧桑黝黑的面容。
是朱四五。
数年未见,他身形消瘦,面庞黝黑粗糙,颧骨高高凸起,眼底压着重重青黑,尽是风霜疲惫。可那双眸子,依旧灼灼发亮,滚烫赤诚,亮得让人鼻尖发酸。
“王爷——!”
李四抬眸望向他,声音微顿,嘴角微微扬起,带着一丝老友久别重冯的欣喜:“四五,你还活着!”
朱四五没有多余应答,大步踏过满地血泊尸骸,脚步急促又郑重。一身征衣染满鲜血,浑身浴血,却依旧身姿挺拔,步履铿锵。
他走到李四身前,重重单膝跪地,双拳紧握抱拳,声音剧烈颤抖,压抑数年的思念与委屈尽数翻涌而出,眼眶瞬间通红。
“四爷,属下……终于等到您回来了。”
滚烫的泪水死死噙在眼底,在眼眶里剧烈打转,他死死咬牙强忍,不肯让半分狼狈流露,唯独声音里的哽咽,藏不住分毫。
李四静静俯视他,沉默良久,方才抬手,稳稳将他扶起。
“你没死?”
朱四五站起身,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去眼底湿意,嗓音依旧沙哑哽咽,字字沉重:
“属下没死,那日属下战场重伤,无力跟随王妃撤离。陛下将我留在京中王府养伤,伤势痊愈后,我数次请命寻您,陛下始终不准,也不说明缘由,只命我静心等候。”
他停顿片刻,眼底翻涌着数年孤寂的坚守,一字一顿道:
“属下一等,便是数年。属下终于等到王爷了。”
晚风呼啸,吹乱两人衣襟。
李四看着眼前历尽风霜的旧部,沉默须臾,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沉稳笃定,尘埃落定。
“没死就好,没死就好。”
一句话落地,压垮了朱四五所有隐忍。
滚烫的热泪终于夺眶而出,顺着黝黑的脸颊肆意滚落,淌满面庞。他不再克制,任由泪水滑落,眼底是久别重逢的狂喜,是数年坚守的值得。
“王爷。”
……
偏殿之内,暖意融融,隔绝了宫外所有杀伐寒凉。
承嗣小小一团身子,窝在未央怀里,脑袋靠在她肩头,倦意浓重,已然快要沉沉睡去。未央温柔抬手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口中哼着轻柔细碎的小调,温柔绵长,安抚着孩子心底的不安。
季风静立殿门之前,身姿挺拔,默然望向宫外沉沉夜色与空旷宫道。月色皎洁,静静落在他眉眼之上,清冷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