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0章 母子夜谈
夜已深。太后宫里还亮着灯。
李玄明一个人走进去,没有带太监,没有带侍卫。宫人们跪了一地,他摆了摆手,让他们退下。王贵妃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她没有让人换。她看着李玄明走进来,没有起身。
“母后。”
“这么晚了,你怎么想起来到哀家这里?”
李玄明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没有血色,眼底有很重的青黑。可他的腰挺得很直。
“儿臣睡不着,来陪母后说说话。”
王贵妃看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“你想说什么?”
李玄明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喝了一口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“不要再刺杀老四了,储君已经不是他了。”
“是承嗣的和是老四的有什么区别?”王贵妃站起身。
“当年在后宫,先皇宠爱皇后,我们这些贵妃看似荣耀其实一个个都备受冷落。”
“天可怜见,皇后身体羸弱一直没有子嗣,哀家努力争宠才有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“你被封为太子,母后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,没想到其他贵妃也陆续生产,有了老二老三,皇后也生下老四。”
“母后本想着你若争气,也未必输给他们,没想到四个儿子里,你竟然是最无能的那个。”
“皇帝每日训斥,母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。”
“如今,好不容易除掉老二和老三,老四和他一家也皆在瓮中,只要你一声令下,一切的威胁就立刻烟消云散,现在你难道想跟哀家说什么兄弟情义不成?”
“杀了老四,承琦继位,哀家会辅佐他当一个好皇帝的。”
“母后一辈子都在算计之中。”李玄明突然开口。
“不过儿子理解。”
“生在后宫,不争就得死,儿从未因此怨恨过母妃。”
“只是儿有一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王贵妃依旧冷着脸。
“父皇迟迟不愿将皇位传给儿臣,老二老三拼命去抢这个位置,真的只是因为他们有私心?”
“父皇真的为了老四会废了儿臣?老二老三真的为了这个皇位不择手段吗?”
“你想说什么?”王贵妃脸色更沉。
“儿不傻,儿看的清楚,父皇虽然对儿多有训斥但从未放弃过儿,他一直都把儿当继承人培养。虽然他钟爱老四,但在父皇眼里,儿也并未被他另眼相看。”
“老二,老三都在争位,他们或许有野心,但是他们不止一次说过,哪怕老四当皇帝,他们也认了。唯独儿不行。”
“这一切的一切,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王贵妃眼睛看着太子,面色阴沉如水。
“母妃何必明知故问。这一切您真的不知道吗?儿从小多受刁难,若不装傻充愣,如何可以活到今天?但装傻不代表真的傻。谁好谁坏儿心里明镜一般。”
“母妃生于豪绅之家,家资富足,又精于算计,一切都在您的算计之下,儿封太子那天,王家强势崛起,朝中要职多被王家所得,王家门生故吏在您的安排下几乎遍布整个朝堂,父皇在世之日已经有所察觉,儿性格懦弱,他知道他若不在,王家会疯狂滋长,他们像一个蛀虫吸收着大渊的精气,大渊日渐消瘦,他们却慢慢成长成一个庞然大物,他起来,大渊就会轰然倒塌。
“胡说。”
“他们都是你的舅舅,你的表亲兄弟,怎么可能抢你的皇位。”
“再说,有哀家在,他们不敢。”
“朝堂在他们手中,军权在他们手中,太子也在他们手中,太子年幼,儿又命不久矣。儿子一倒,再无人可以压制他们。只有老四。除了老四,儿再也想不到旁人。”
“老四若死,大渊再无人可以阻拦他们,太子会很快暴毙而死,母后?也许他们会念及亲情将您幽禁,他们手中的权力,他们的门生故吏都会架着他们坐上皇位。”
“儿让承琦离开,是在救他的命,这个摊子他已经担不起来了。做个逍遥王难道不比送命强?”
“儿将承嗣扶上皇位就是有恩于老四,承嗣登基,他又怎么敢不尊您为太皇太后?尊贵荣华依旧集于一身。”
“国家安定下来,母后尊荣不减,太子也能快活一生,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王贵妃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哈哈哈哈…”
“自古哪有舅舅抢外甥的江山?”
“玄明,你是昏聩了吗?你舅舅们才是你的最强盾牌,有他们在,老四这个乱臣贼子才不敢轻举妄动,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清楚。”
太子眼眸沉了下来。
“母亲,儿想知道,您爱的,到底是儿,还是这…皇位。”
“你放肆——!”
“儿臣快死了。”李玄明打断她,声音不高,可很稳,“死之前,想听一句真话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捂住嘴,咳嗽了几声。帕子上全是血,他没有藏,就那么摊在桌上。王贵妃看着那块染血的帕子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您看,儿臣没有骗您。”
王贵妃的嘴唇在抖。她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儿的身体早就垮了,如今强撑到现在,就是给母妃和承琦趟一条活路出来。”
“舅舅们,儿也不想他们不得善终,母妃若不想舅舅们死于非命,现在收手为时不晚,儿愿以黄金万两,良田千顷供养之。荣华富贵儿绝不吝惜,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,再晚…”
他摇了摇头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“玄明——”王贵妃的声音在抖。
李玄明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母妃,这次您就听儿一次吧。”
李玄明说完,没有再停留,他的身影也在这时逐渐消失在走廊里。
“玄明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没有人回答她。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
晋王府。院子里。
蕊儿已经睡了。徐婉宁把她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,走出来。李四坐在石凳上,手里握着那条帕子。帕子上的梅花已经看不清了,被血浸过,被汗泡过,又被水洗了无数次,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痕迹。可他舍不得扔。
徐婉宁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,很亮。
“蕊儿睡了?”李四问。
“睡了。”徐婉宁靠在他肩上,“承嗣那边…”
“他很好。未央和曲先生陪着他。你不用太担心,承嗣已经成长成男子汉了。”
徐婉宁眼眶微红,他点了点头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李四。”徐婉宁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清河镇的冬天吗?”
李四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记得。”
“你在墙根躺着,浑身是伤,满眼死气。我蹲下来,把包子递给你。”徐婉宁的声音很轻,“你看了很久,才接过去。”
“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。”李四说。
徐婉宁笑了。“骗人。那包子是素的,连油都没有。”
“素的也是最好吃的。”
徐婉宁把脸埋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。
“等这些事都结束了,我们回清河吧。”李四低下头,看着她说道。
“回清河的话我,我该做什么呢?”徐婉宁问道。
“种田。养马。开酒楼。”李四看着她“我不是答应过你的吗?给你盖清河最大的酒楼。”
“那得花多少钱?”徐婉宁瞪他。
“花多少钱都行。反正我有钱。”
“你有什么钱?你的钱都是我的。”
李四愣了一下“对。都是你的。”
徐婉宁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就让它流。
“李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大哥……还能撑多久?”
李四的笑容收了。他没有回答。徐婉宁没有再问。她靠在他肩上,闭上了眼睛。
月光照着院子,照着那棵老槐树,照着两个人的影子,叠在一起。风吹过来,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地上,不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