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74章 法不容情
御书房的烛火跳动着。
王贵妃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没有喝。茶已经凉了，她没有让人换。门被推开，李玄明走进来，没有带太监，没有带侍卫。他一个人进来的。
“母后。”
“你去哪了？你一不知道哀家在这等你等了多久？”王贵妃放下茶杯，杯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一声脆响，“你舅舅还在牢里，你打算关到什么时候？”
李玄明在她对面坐下。他的脸色很白，嘴唇没有血色，可他的腰挺得很直。
“母后，舅舅当街杀人，还指使家奴侮辱民女致死，如今已经惹得天怒人怨，儿不能放他。”
“不能放？”王贵妃的声音拔高了，“你舅舅在朝中为你出生入死，你就这样报答他？区区两个贱民，死了就死了，值得你和你舅舅翻脸？”
李玄明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母后，那两个人也有父母，也有儿女。他们不是贱民。他们是朕的子民。”
“你——”王贵妃的手在抖，“你是不是被老四灌了迷魂汤？你现在满嘴都是他的调调！”
“放人！哀家懒得再跟你废话。”
“母后，这不是老四的调调。这是朕自己的话。”李玄明的声音很轻，“朕是皇帝。朕不能看着百姓被欺负，不能看着王法被践踏。”
“王法？”王贵妃冷笑，“在这个国家，咱们就是王法，咱们说什么就是什么，区区两个贱民，死不了几天就会被人忘记。”
李玄明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母后，您一口一个贱民，难道人命在您眼里就这么如同草芥？”
“你到底要护他们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他们贪污军饷，边关的士兵在吃雪；他们私吞赈灾粮，百姓在饿死；他们当街杀人，百姓不敢出声。您到现在还要护他们？”
“他们是你的舅舅！是你的亲人！没有他们，你能坐上这个皇位？”
“朕坐上这个皇位，是因为父皇的选择。不是因为他们。”李玄明站起来，“母后，朕今日愿意见你，就是想告诉您——舅舅，朕不会放。”
王贵妃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李玄明面前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？”
“杀一儆百！”
“啪——！”一记耳光，重重地打在李玄明脸上。声音很脆，在御书房里回荡。李玄明没有躲，没有捂脸，只是看着她。脸上那道红印慢慢浮起来，肿了。
“你这个不孝子！”王贵妃的手还在抖，“哀家养你这么多年，你就是这样对哀家的？”
“杀亲舅舅？古往今来你还能找到一个像你这样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吗？”
李玄明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母后，您打完了吗？打完了，就回去吧，朕还要批改奏折。”
王贵妃被气的说不出话来，她嘴唇哆嗦着。
“玄明，母后没想到你竟然会绝情到这个地步，以前母后只觉得你胆小，如今看来，是母后认不清自己的儿子。”
“你舅舅不能杀，哀家说的，谁敢杀你舅舅，哀家诛他九族。我看谁敢动手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。李玄明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浑身发抖。她拿起桌上的茶杯，猛地摔在地上。瓷片四溅，茶水洒了一地。外面的太监跪了一地，不敢抬头。
第二天。早朝。
朝臣林立，满殿肃穆。龙位空置良久，无人敢言。
内侍躬身而出，尖声传谕：“陛下龙体欠安，今日朝会，由储君世子代朝理政。”
满朝文武骤然哗然。
屏风微动。
一袭宽大储君朝服缓步走出。衣袍拖曳在地，衬得那小小身形愈发单薄空旷。
是年仅六岁的李承嗣。
他人很小，步子不快，却步步沉稳，脊背挺得笔直，不见半分孩童怯弱。未央紧随其后，季风立在殿末护持。
文武百官尽数侧目，神色各异。
王家人眼底讥讽毫不掩饰。
“荒唐！六岁稚童临朝理政，千古笑谈！”
“陛下倦怠朝纲，竟让孺子儿戏朝堂？我等何必在此陪玩！”
王崇远面色阴沉，抬手示意族人：“诸位同僚，散了！等陛下康复再议正事！”
群臣骚动，纷纷作势转身。
朝堂眼看溃散之际。
一道稚嫩却极冷静的童声，轻轻响起。
“谁敢走。”
声音不高，软软糯糯，偏偏压得整殿喧嚣瞬间死寂。
所有转身的大臣动作僵在原地，愕然回头。
丹墀之上，小小少年立在龙椅之侧，微微抬眼。
孩童的眼本该清澈纯粹，可此刻漆黑冰冷，静得吓人。
李承嗣扫视满朝文武，一字一句，缓慢清晰：
“皇命未毕，朝政未议。尔等身食君禄，当庭抗旨——是想造反？”
短短一句话。
诛心！镇场！压死所有起哄之人！
全场死寂，落针可闻。
王崇远脸色骤变，强行压下心惊，冷声道：“世子年幼，不懂朝政，何必在此故作姿态？”
李承嗣眸光淡淡落在他身上。
“大伯是说，我不配断案？”
他小小身躯往前一步，宽大朝服摆动，气场却稳得惊人。
“那正好。今日朝堂，只断一案。”
他抬手，从袖中抽出那张叠得整齐的状纸，指尖细嫩，却握得极稳。
“顺天府状纸在此。王崇义当街行凶、草菅人命、纵奴辱杀民女，桩桩件件，证据确凿。”
他抬眼，直视脸色惨白的王崇远。
“王崇远方才煽动群臣散朝，是想替杀人犯遮罪？”
王崇远唇齿发颤，竟一时语塞。
满朝文武屏息凝神看向他。
六岁稚童，当庭对峙当朝太尉王家之首。
李承嗣将状纸轻轻一展，声音清亮，震彻大殿：
“王子犯法，与庶民同罪。”
“王崇义草菅两条人命，罪无可赦，判——死刑。”
“行凶恶奴，即刻收监，秋后处斩。”
字字落地，铿锵有力，无可辩驳。
满朝文武默然躬身。
“散朝。”
简单二字，彻底落幕。
百官们对视一眼鱼贯而出，王崇远步履踉跄，面如死灰。偌大朝堂转瞬空旷，只剩冷风穿殿。
方才挺拔如松的小小身影，在无人看见的一瞬，猛地僵住。
他脊背依旧挺直，可小小的手死死攥紧朝服袖口，指尖泛白，双腿控制不住的发抖。
方才镇住满朝文武的帝王气场瞬间卸去。
未央快步上前，蹲在他面前。
“承嗣，你太厉害了。”
一直强撑着没有半分怯色的少年，此刻眼眶骤然一红。
他仰头看着未央，声音轻轻发颤，再也绷不住了。
“未央姐姐……我刚刚，好怕。”
他不怕权臣，不怕朝堂，不怕断死罪案。
他怕自己扛不住，怕辜负皇兄，怕让恶人逍遥法外。
小小身子剧烈发抖，却死死咬着唇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未央心疼将他拥入怀中。
“承嗣别怕，你现在已经是真正的男子汉了。”
季风立在殿尾，看着那小小倔强的背影，眼底彻底泛红。
六岁稚童，
临危摄政，当庭断罪，镇满朝权臣。
人前帝王风骨，人后才敢示弱。
风吹空殿，龙椅孤冷。
这大楚江山，终究要交到这孩子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