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离别
王家覆灭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城。不是一场战斗,是四处追杀,是遍地烽烟。王崇远、王崇山、王志栋,三兄弟分头逃窜,各自带着亲信死士,企图趁乱溜出京城,隐姓埋名。张醒苏布下的网,早已收拢。
子夜,城南水关。王崇远换了身粗布衣裳,混在出城的菜农队伍里,低头躬身,缩着脖子。胡子剃了,脸上抹了锅灰,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认不出来。水关的吊桥已经升起,只留侧门供百姓通行。守城的士兵懒洋洋地翻着菜筐,看着不像在认真盘查。王崇远低着头,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过了这道门,外面就有接应的马匹,一昼夜就能赶到渡口,上了船,天涯海角,谁还能找到他?
“站住。”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王崇远浑身一僵。他抬起头。城墙上,朱四五站在那里,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“王大人,您这是要去哪儿?”
王崇远转身就跑。跑了几步,前面从巷口涌出一队士兵,火把通明,刀枪如林。他猛地停下,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,又是一队士兵堵住了去路。四面八方,全是飞熊军。他瘫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朱四五从城墙上下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“王大人,末将劝过您,别跑。跑不掉的。”王崇远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。“你……你怎么认出我的?”“您身上的皂角味太重了。”朱四五站起来,“菜农不抹皂角。带走。”
城外三十里,破庙。王崇山比大哥跑得远。他骑马连夜狂奔,把死士都甩在了后面,身边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,一路向北,想去投靠昔日在边关结交的旧部。夜风凛冽,他缩在破庙的角落里,啃着干饼,就着凉水。堂堂王家二爷,沦落到这步田地,他心里恨,可他不敢停。
“咣——!”破庙的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王崇山猛地站起来,手按刀柄。月光下,一个老人站在门口。灰布衣裳,花白头发,腰挺得很直。身后跟着一个女孩,青色的短打,手里握着短剑。曲乘风。未央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是谁?”“抓你的人。”曲乘风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崇山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他当然记得那场围剿,他亲手放的火,烧了整整一夜。曲乘风的妻子,就是死在那场大火里。“你……你是曲——”“老夫的名字,你不配叫。”曲乘风一掌拍在他手腕上,骨裂的脆响在夜里格外刺耳,刀飞出去,插在柱子上。王崇山捂着断手,跪在地上,惨叫出声。
曲乘风低头看着他。“杀鸡用牛刀。”未央走上前,短剑抵在他喉咙上。“绑了。”
城东,甜水巷。王志栋是最后一个被抓的。他藏得最深,没有跑远,而是躲进了京城里一个远亲家的密室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,他想着,等风头过了,再乔装改扮混出城。他躲在密室里三天三夜,只靠清水和干粮度日,连灯都不敢点。外面没有动静,他以为安全了。
第四天夜里,密室的石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。火光照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。周文渊。
“王大人,您藏得可真深。在下找了您整整三天。”
王志栋整个人瘫在地上。“你——你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周文渊笑了。“您那位远亲,昨天夜里偷偷出去给官府报信。本官可是一刻不敢停啊。”他蹲下来,看着王志栋。“王大人,走吧?”王志栋闭上眼睛。完了。全完了。
王家人被押回京城,三司会审,罪证确凿。王崇远、王崇山、王志栋因谋反大罪,被判斩首。其余家眷赦免死罪,流放岭南。
先帝李玄明按皇帝礼仪安葬在先皇左右。新皇登基的日子,定在了次月初九。
登基大典。
天还没亮,承嗣就被叫醒了。龙袍挂在架子上,明黄色的绸缎,上面绣着五爪金龙,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宫女帮他穿上,衣服太大,空荡荡的,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。
承嗣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小小的,被明黄色裹着。他想起季风说过的话——“世子,您将来会是一个伟大的君王。”季风不在了。他又想起大伯说过的话——“承嗣,大伯答应你,会看着你登基再走。”大伯也不在了。他把玉佩挂在腰间,那是大伯留给他的。
朝堂上,文武百官站了满满一堂。烛火通明,照在金砖上,泛着冷光。龙椅空着,孤零零的。
承嗣从屏风后面走出来。他的脚步很稳,一步一步,走过丹墀,走到龙椅前面。龙椅太高了,他爬不上去。张醒苏走过来,伸出手,托着他的胳膊,把他扶上去。
承嗣坐下去,背挺得很直。脚够不着地,悬在半空。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”
张醒苏上前一步,展开明黄的绢帛,宣读先帝遗诏。声音不高,可满殿皆闻。没有人说话,朝堂上安静得像一座空庙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承嗣的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殿门口。李四站在那里,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腰间挂着挽月。他的脸色还有些白,伤还没好利索,可他的腰挺得很直。承嗣看着他,他也在看着承嗣。父子俩隔着整座朝堂,对视了一瞬。李四微微点头。
承嗣收回目光,看着满朝文武。
“朕年号永安。朕答应过先帝,要当一个好皇帝。朕不会食言。”
朝堂上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百官再次跪下去。
远处城门口方向,有两个人影。一大一小,一高一矮。曲乘风穿着灰布衣裳,花白头发,腰挺得很直。未央跟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短剑,青色的短打,马尾辫。他们站在城门口,看着宫城的方向,看着里面那片热闹。
“走吧。”曲乘风说道。
未央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走了。没有回头,没有告别,一句话也没有说。曲乘风走在前面,未央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同一天,晋王府门口,一辆马车已经备好。
李四换了一身便服,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挂着挽月。徐婉宁抱着蕊儿,从府里走出来。蕊儿今天特别安静,趴在娘亲肩上,小手攥着她的衣角,不知道是不是知道要离开了。
“王爷,走吧。”朱四五站在马车旁,眼眶微红。
李四没有回答。他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。那里,他的儿子正坐在龙椅上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,面对满朝文武。他才六岁。
“走吧。”李四翻身上马。
徐婉宁抱着蕊儿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李四骑马走在前面,朱四五跟在后面,一队亲兵护在两侧。队伍出了城门,上了官道。
蕊儿掀开车帘,看着越来越远的京城。“娘亲,我们要去哪?”
“回清河。”徐婉宁的声音很轻。
“哥哥呢?哥哥不去吗?”
“哥哥是皇帝了。他要在京城。以后,我们去看他。”
蕊儿似懂非懂,把脸埋在娘亲怀里。马车越走越远,京城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光里。
李四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方向,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。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一片看不清的远方。他转回头,一夹马腹。
“驾——”
他冲了出去。风灌进领口,冷得刺骨。他没有回头。身后,马车跟着他,一路向南,向清河,向那个他答应过要给徐婉宁盖酒楼的地方,疾驰而去。
御书房里,承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,抱着膝盖。龙袍已经换下了,他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。殿内空荡荡的,烛火在风里摇晃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那轮月亮。月亮很亮,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。他没有哭。
“大伯,季风叔叔,未央姐姐走了,爹爹也走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风吹进来,烛火晃了晃。没有人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