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4章清河
御书房里,烛火跳动着。李承嗣坐在龙椅上,面前摊着一份奏折,已经看了很久。他的手握着笔,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张醒苏站在旁边,折扇收在袖中,没有说话。十年了,他已经习惯了皇帝的这种沉默。
“陛下,怎么了?”张醒苏终于开口。
李承嗣放下笔,抬起头。十六岁的少年天子,眉目间已经有了帝王的沉稳,可那双眼睛,还是和十年前一样,黑亮澄澈。
“朕好像该去清河了。”
张醒苏笑了。“还要等两个月呢。陛下每年五月才去,现在才三月。”
李承嗣站起来,整了整衣襟。
“朕说到了就到了。”
他起身就走。张醒苏愣了一下,无奈叹了口气,赶忙跟上。一边走一边吩咐太监备车。
“陛下,您这说走就走,朝政——”
“有你。”李承嗣头也没回。
清河镇。挽月楼。
新楼是去年盖起来的,比以前的更大,五层楼,朱漆大门,金字招牌。阿福的弟弟阿贵当了主事,胖乎乎的,见谁都笑眯眯。后院也扩建了,种了两棵桂花树,搭了一个葡萄架,李四没事的时候喜欢坐在葡萄架下喝茶。
可他今天没空喝茶。因为蕊儿又在揍两个弟弟了。
“姐,别打了——!”老二李承煜抱着头蹲在墙角,脸上青了一块。老三李承烽躲在他后面,只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你们两个还敢不敢偷我的马鞭?!”蕊儿叉着腰,十三岁的大姑娘,嗓门比男孩子还大,一双杏眼瞪得溜圆。
“不敢了不敢了——”承煜连声求饶。
“大哥是皇帝,你们就不能学学大哥?”蕊儿又踢了承煜一脚,不重,但承煜还是疼得嗷嗷叫。
“大哥又不骑马,大哥在皇宫里批折子!”承烽嘴硬了一句,被蕊儿一把揪住耳朵。
“还敢顶嘴!”
李四坐在葡萄架下,手里端着茶杯,看着院子里的鸡飞狗跳,摇了摇头。他没有拉架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
徐婉宁从屋里走出来,挺着大肚子,一手扶着腰。她看了一眼院子里打成一团的三个孩子,又看了一眼李四。
“你就不能管管?”
“管什么?打打热闹。”李四放下茶杯,站起来,扶着她坐下。
徐婉宁叹了口气。“蕊儿这性子,以后怎么嫁得出去。”
“嫁不出去就养着。”李四说得云淡风轻,徐婉宁瞪了他一眼。
李四今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,员外打扮,头发束得整齐,少了当年的杀伐之气,倒像个富家翁。挂在腰间的那柄软剑被换成了玉佩,挽月早就被他从腰间取下,挂在书房墙上,已经许久未曾出鞘。剑鞘上落了灰,他偶尔会拿下来擦一擦,然后又挂回去。
“爹爹——!”蕊儿跑过来,脸上还挂着汗,“大哥是不是快来了?”
李四看了她一眼。“还有两个月。”
“还要两个月啊……”蕊儿嘟着嘴,转身又去追两个弟弟。
李四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轮太阳。清河镇的春天,暖洋洋的。他想起十年前,他带着徐婉宁和蕊儿回到这里,那时候蕊儿还小,走路都不稳。现在她跑得比谁都快。他想起承嗣,六岁就当了皇帝,一个人坐在龙椅上,脚够不着地。每年五月,承嗣会来清河住几天。那是他一年里最高兴的日子。
京城到清河的路,快马加鞭,李承嗣坐在马车里,他一身便服,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挂着一块玉佩——那是大伯留给他的。张醒苏坐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一杯茶,没有喝。
“陛下,您这次去清河,打算住几天?”
“想住几天住几天。”
“朝中——”
“朝中你看着就行。”李承嗣打断他,看着窗外。
张醒苏苦笑,没有再说话。马车出了京城,上了官道。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街市变成了田野,变成了村庄,变成了连绵的山丘。李承嗣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。风灌进来,吹动他的头发。他想起小时候,爹爹抱着他骑马,在雁门关外,风也是这样灌进来,可他不觉得冷,因为爹爹在前面挡着。
“张先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爹爹过得真逍遥啊。”
张醒苏想了想。“王爷比您想象的潇洒。”
李承嗣没有回答。他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睛。
…
清河镇。
马车在挽月楼门口停下。李承嗣下车,抬头看着那块金字招牌。阿贵从里面跑出来,胖乎乎的脸上堆满了笑。
“客官——哎呀,皇——少爷!您怎么这时候来了?不是五月吗?”
“想来了就来了。”李承嗣拍了拍阿贵的肩膀,往里走。
后院,蕊儿正追着两个弟弟满院子跑。李四坐在葡萄架下喝茶,徐婉宁挺着大肚子在旁边绣花。
“爹爹。”李承嗣站在院门口。
李四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门口那个少年。十六岁,个子长高了,肩膀宽了,眉目间有他的影子,也有徐婉宁的影子。穿着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挂着玉佩,站在那里,腰挺得很直。
“怎么这时候来了?”李四站起来。
“想来了就来了。”
蕊儿第一个冲过去,一把抱住李承嗣的胳膊。“大哥!你怎么不提前说?我好去接你!”
“接我?你是想去骑马吧?”李承嗣笑着摸了摸蕊儿的头。
蕊儿吐了吐舌头,拉着承嗣往里走。两个弟弟跑过来,一左一右,仰着头看他。“大哥,大哥,你给我们带什么了?”
李承嗣从袖子里掏出两把木剑。“张先生削的。”
承煜接过去,挥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承烽抢过去,被承煜追着满院跑。蕊儿追上去,一人给了一脚。“走,姐姐教你们练剑!”三个孩子跑远了。
李承嗣走到葡萄架下,在爹爹对面坐下。徐婉宁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瘦了。”
“没有。结实了。”李承嗣笑了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娘亲的肚子,“弟弟还是妹妹?”
“不知道。”徐婉宁笑着,“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?”
“都好。”李承嗣说完,看向李四。
父子俩对视了一瞬。
“爹爹,您老当益壮。”李承嗣说。
“滚。”李四白了他一眼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李承嗣也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清茶,带着桂花香。他想起小时候,爹爹在雁门关的城墙上,喝的是烧刀子,烈得呛人。现在爹爹喝茶了。
“你该大婚了。”李四突然说道。
“张先生已经数次来信,让我催你大婚,你是皇帝要尽快成家,不然没有子嗣社稷会不稳。”
李承嗣低下头。
“儿没有子嗣,不是还有弟弟们吗?再说了儿还年轻,这件事没必要这么着急。”
李四没有说话。
他转过头,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墙上挂着挽月,剑鞘上落了一层薄灰。
“听说你派人去找未央了?”
李承嗣点了点头。
“她突然就走了,什么都没有留下来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。”李承嗣的眼神黯淡下来。
李四看着他,笑了。
“十年了很多人都会改变的,你的未央姐姐也未必不会改变,她可是魔教中人,心性不比常人,可能有很大概率变成一个女魔头,你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李承嗣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这么肯定?”李四继续说道。
“父亲是不是知道未央姐姐在哪里?”李承嗣突然问道。
“这个得你自己找。”李四笑了笑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葡萄架上,照在父子两个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