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5章乡亲们来了
挽月楼今天格外热闹。门口停了好几辆牛车,车上堆着包袱、书箱、干粮,还有一坛一坛的腊肉和咸菜。王麻子的儿子王大壮要进京赶考了,乡亲们自发来送他,在挽月楼订了三桌酒席,算是壮行。
李承嗣从后院走出来的时候,大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王麻子坐在正中间那张桌子上,穿着半新的蓝布长衫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笑得合不拢嘴。看见李承嗣,他猛地站起来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。
“哎呀,这不是李四家大公子吗?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李承嗣愣了一下。他看了李四一眼。李四端着茶杯,笑着不说话。
“昨儿个刚到。”李承嗣拱了拱手,“王叔,恭喜恭喜。大壮哥进京赶考,光宗耀祖。”
“哪里哪里,还不知道能不能中呢。”王麻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,拉着李承嗣坐下,“来,坐坐坐,陪叔喝两杯。”
李承嗣被拉了过去,坐在王麻子旁边。对面是剃头老张,旁边是卖豆腐的老孙头,还有几个小时候见过的面孔,他都有些记不清了。
“李家大公子,你爹说你在外头做买卖,做得咋样?”老孙头凑过来问。
“还成。糊口。”李承嗣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瞧瞧人家!”王麻子一拍桌子,指着王大壮,“你看看人李四家的大公子,跟你一般大,人家都做生意了!你看人穿的,绸缎衣服,你看看你还在啃老!”
王大壮脸涨得通红,低着头扒饭,不敢吭声。李承嗣差点笑出来,忍住了。
“王叔,读书比做生意强。大壮哥要是中了举,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。”他端起酒杯,“来,大壮哥,我敬你一杯,祝你金榜题名。”
王大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张家嫂子端着酒杯走过来,笑眯眯地打量着李承嗣,从上到下,从下到上,看了好几遍。
“李家大公子,今年多大了?”
“十六。”李承嗣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。
“十六了!好年纪啊!”张家嫂子的眼睛亮了,“说亲了没有?”
李承嗣一口酒差点喷出来。“还……还没有。”
“那可正好!”张家嫂子一拍大腿,凑过来,压低声音,可那声音大得整桌人都听见了,“我跟你说,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,小花,今年十五,长得跟花似的,水灵灵的,针线活也好,做饭也好,还会纺布,那叫一个心灵手巧,你要是——”
“张家嫂子!”李四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,不高不低,“我儿子的事,不急。”
“哎呀李四,你这当爹的怎么不急呢?”张家嫂子转过头,“十六了!再不急,好姑娘都被人挑走了!”
李四端着茶杯,笑了笑。
“你家老大都十六了,得抓紧了。长得这么俊秀英武的,要不早点生孩子就可惜了。”
“还是你以为谁都能跟你一样,碰到徐娘这种开酒楼的老板娘啊。”
满堂哄笑。
王麻子笑得直拍桌子,老孙头笑得咳嗽,连一直埋头吃饭的王大壮都忍不住抬起头,嘴角挂着饭粒,憨憨地笑。
李承嗣的脸红了。不是害羞,是尴尬。堂堂大渊皇帝,被一个大婶当众说亲,说对象还是村东头老刘家的小花。他看了李四一眼。李四端着茶杯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在笑他。
“婶子,多谢您费心。”李承嗣拱了拱手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,“只是这事,还得听我爹的。”
“你爹他就是个榆木疙瘩!”张家嫂子瞪了李四一眼,又转回来,“老大,你听婶子的,小花那姑娘真不错,我从小看着长大的,包你满意——”
“那个…张家嫂子。”张醒苏的声音响了起来,他站在李承嗣的身边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,“我们公子常年在外奔波,成亲的事,还是等安定下来再说吧。”
张家嫂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李承嗣,叹了口气。“行吧行吧,你们老李家的男人,一个比一个犟。”她转身走了,边走边嘟囔,“多好的姑娘啊,可惜了……”
李承嗣松了一口气,端起酒杯,刚喝了一口。王麻子凑过来,压低声音,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。“李家大公子,你爹是不是给你定了亲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心里有人了?”
李承嗣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想起一个人。
那个和他一起钻水缸,给他找东西吃,还愿意拼命护着他的人。
“没有。”他笑了笑,把酒喝完。
酒席散了,乡亲们一个接一个告辞。王麻子拉着王大壮,站在门口,千叮咛万嘱咐。“到了京城,好好考,别给爹丢人。考不上也没事,爹还能干几年。你爹我说什么也要让你博个功名回来。”
王大壮红着眼眶,点了点头。
他背着书箱,上了牛车。乡亲们站在路边,冲他挥手。“好好考——!”“中个举人回来——!”牛车走了,王大壮回头看了一眼,挥了挥手。
李承嗣站在人群后面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“想什么呢?”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承嗣转过身,“爹爹,喜欢这里,是喜欢他们的烟火气吧?”
李四看着他,笑了。
“不是啊!”
“不是?”李承嗣疑惑看向他。
李四点了点头。
“爹爹喜欢这里,是因为这里有人让爹爹想活着。”
父子俩对视了一瞬,都心领神会的笑了。
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。远处,王大壮的牛车已经看不见了。
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,像烧着的棉花。
“爹爹,村东头老刘家的小花,真的长得跟花似的?”李承嗣忽然问。
李四愣了一下想了想。
“你想知道?”
“额…不想。”李承嗣转身,走回酒馆。
李四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。十六岁,个子比他高了,肩膀也宽了。穿着月白色的锦袍,腰挺得很直。他忽然想起承嗣已经长大了。
“爹爹,你进来不?”李承嗣在屋里喊。
“来了。”李四转身,走了进去。
酒馆里,灯已经点上了。烛火跳动着,照在一张张脸上。蕊儿还在追着两个弟弟跑,徐婉宁挺着大肚子在算账,张醒苏在角落里喝茶。李承嗣坐在柜台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茶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