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86章 男子汉不能轻易流眼泪。
对门新开了一家酒家，叫“醉仙居”。三五层楼，红漆柱子，金字招牌，门口还摆了两只石狮子，气派得不像话。开张那天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，碎红纸从门口一直铺到街尾，撒了一地的红。掌柜的姓钱，四十来岁，胖乎乎的，见人就笑，可那笑到不了眼睛里。
李四站在挽月楼门口，手里端着茶杯，看着对面那片热闹，面无表情。阿贵站在他旁边，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愁容。
“东家，咱们的客人都被他们抢走了。以前一天能坐满，现在连一半都坐不满了。他们还派人来咱们店门口拉客，见一个拉一个，我都拦了好几次了。”
李四喝了一口茶，没说话。
“还有，他们雇了一批地痞，天天在咱们店门口晃悠，客人都不敢进来了。昨儿个还有人在咱们门口泼了脏水，臭烘烘的，我洗了半天才洗干净。”
李四放下茶杯。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走回店里。
晌午的时候，醉仙居派来的人终于进了挽月楼。不是来吃饭的，是来找茬的。打头的是个刀疤脸，身后跟着四五个壮汉，一进门就拍桌子。
“掌柜的，你们这酒怎么是酸的？把人喝坏了怎么办？”
阿贵跑过来，陪着笑脸。“客官，这酒是今早刚开的，不可能酸的——”
“不可能？”刀疤脸一瞪眼，把酒碗往地上一摔，“啪”的一声，瓷片四溅，“你自己尝尝！”
阿贵弯腰去捡，被刀疤脸一脚踢开。阿贵摔在地上，捂着肚子，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们——你们欺人太甚！”
“欺人太甚？”刀疤脸笑了，抓起旁边桌上的酒碗又摔了一个，“老子还就欺你了，老子告诉你，老子不光今天欺负你，只要挽月楼开一天，老子每天都来欺负你。”
李四从后院走出来。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拎着一把斧头——刚才在后院劈柴，还没来得及放下。他走到大堂中央，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，又看了一眼阿贵，然后看向刀疤脸。
“你自己走，还是我把你扔出去？”
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嗤笑一声。“你他么谁啊？敢跟老子叫板？你知不知道在清河没人敢惹老子。”
李四没再说第二句话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，衣领已经被揪住，接着就看到他整个人腾空而起，像一只被拎起来的鸡。李四提着刀疤脸，走到门口，轻轻一甩，刀疤脸飞了出去，直接砸在对门醉仙居的台阶上，滚了两圈，瘫在那里起不来了。
身后那四五个壮汉面面相觑，接着他们咬了咬牙直接冲了过来，下一秒他们几个人也都被丢了出去。
挽月楼再次安静下来。
李四靠在门框上，看着他们。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蕊儿从后院跑出来，手里提着木棍，眼睛亮晶晶的。“爹爹，打架你怎么不叫我？看我不揍扁他们。”
“打什么打。女孩子家，整天打打杀杀。”李四把斧头递给她，“去，把柴劈了。”
蕊儿撇了撇嘴，接过斧头，嘟囔着往后院走。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看着对面醉仙居，眼睛里的怒火还没灭。
“姐，你是不是想去砸他们的店？”承煜凑过来。
“闭嘴。”蕊儿瞪了他一眼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！”承烽举起小拳头。
蕊儿一人给了一巴掌。“回去劈柴！”
两个弟弟抱着头，跑回了后院。
李四站在门口，看着对门的醉仙居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转过身，走到柜台边。
“阿贵，今天不营业了。把门板装上。”
“东家，这才晌午——”
“我说，装上。”
阿贵不敢再问，招呼伙计开始上门板。
“蕊儿，你去杏村酒坊把酒拉回来。”李四对着后院喊了一声。
蕊儿从后院探出头，脸上还沾着木屑。“我不去！要去你自己去！”
她怒气未消。
李承嗣看了她一眼。“蕊儿，大哥陪你去。”
蕊儿转过头，看着李承嗣，她站起来将斧头扔到一边。
“走吧。”
蕊儿撇了撇嘴。
承煜和承烽两个小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鞋，站在门口等。蕊儿看见他们，刚要开口，两个弟弟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。
“姐，我们帮你搬酒！”
“姐，你最好了！”
蕊儿被他们拉着，没好气地哼了一声，却没有甩开。
李承嗣走在最后面，看着三个弟弟妹妹的背影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杏村酒坊在镇外五里，路两旁是大片的杏花林。
“姐，你走慢点！”
“姐，你鞋带开了！”
“姐，等等我们！”
蕊儿被他们吵得受不了，转过身，双手叉腰。“你们两个再吵，我把你们丢在这里喂狗！”
承煜和承烽立刻闭嘴，一人一边拉住李承嗣的袖子，躲在后面。
这时候，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他们看过去，几个半大的孩子围成一圈，正在打一个更小的孩子。那孩子蜷缩在地上，抱着头，一声不吭。旁边还有几个大人路过，看了一眼，绕道走了。
“住手！”突然一个头戴斗笠，穿着墨绿劲装的女人冲上去，一把推开最外面的那几孩子。
那几个孩子愣了一下，看见是个女人，他们顿时来了底气。
“你谁啊？谁要你多管闲事！”
那个女人没说话一巴掌直接扇了过去，那孩子愣了一下，顿时捂着脸，眼泪汪汪地跑了。剩下的几个看见她这么凶，也一哄而散。那个女人蹲下来，看着地上那个孩子。七八岁的男孩，脸上全是土，嘴角破了，血糊在腮帮子上，眼泪糊了满脸。
那个女人一把将他拉起没有多余的话语。
“男子汉大丈夫，不能轻易流眼泪。”
李承嗣猛地抬起头看向二人。
她的脸被杏花树影遮住了大半，看不清眉眼。
女人也没有停下，说完转身就离开了，她的脚步很快，几步就进了杏花林深处。
李承嗣追上去。
花瓣纷纷扬扬，落在他肩上，落在他头发上。
他跑进杏花林，但这时哪里还有那个女人的踪迹。
蕊儿追上来，气喘吁吁。“大哥，怎么了？你认识那个人？”
李承嗣站在杏花树下，看着那片茫茫的花海。他摇了摇头。
“应该是，看错了。”
蕊儿看着他，觉得大哥好像有点不对，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承煜和承烽也跑过来，仰着头看他。
“大哥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走吧，去拉酒。”李承嗣转过身，走出杏花林。
蕊儿跟在他后面，走两步，回头看一眼杏花林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花瓣还在飘，一片一片，落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