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0章小木牌
天快亮了。林中的雾气还没散，一团一团的，缠在树梢上，缠在灌木丛里，像撕不开的棉絮。青衣女子蹲在溪边，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照在水面上，碎成一片一片的白。她把袖子撕开，露出手臂上那道伤口。皮肉翻开着，血已经凝了，黑红黑红的一片，和衣裳粘在一起。她咬着牙，把衣料从伤口上扯下来，疼得额头上全是汗，可她没出声。
溪水冰凉，浇在伤口上，疼得她浑身一颤。她捧起水，一点一点把血痂冲掉，露出底下翻开的皮肉。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，撒在伤口上，又撕下一条衣襟，缠了几圈，用牙咬住一端，勒紧。疼。可她能忍。
弯腰的时候，怀里掉出一样东西，“啪”的一声，落在溪边的石头上。
一块木牌。不大，巴掌大小，边角已经被磨圆了，木头也旧了，颜色发暗。一面刻着“安”，一面刻着“未央”。字迹歪歪扭扭，笔画有深有浅，像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，却不太会握刀。
女人捡起木牌，握在手心里。木牌被体温捂得温热，边角光滑，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才会有的那种光。她低下头，看着上面那两个字，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一个小屁孩。五六岁的样子，个子小小的，瘦瘦的，眼睛又黑又亮。他蹲在偏殿的角落里，手里攥着一把小刀，对着一块木头，笨拙地刻。刻了好久，手指被划破了好几次，血糊在木头上，他也不在乎。刻完了，他跑过来，把木牌塞进她手里。
“未央姐姐，这是送给你的。一面是你的名字，一面是平安的安字，我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陪在我身边。”
她看着木牌上歪歪扭扭的字，想笑，“我又不是你老婆干嘛陪在你身边啊。”
“那我长大了娶你好不好。”
未央再次被他逗笑了，她拍了拍他的头。“刻得真丑。”
他咧嘴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“反正你不许扔。”
她没有扔。她带了十年，从京城带到雁门关，从雁门关带到蜀中，从蜀中又带回清河。木牌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，可她没有扔。
她握着木牌，坐在溪边的石头上，看着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月光。风吹过来，冷得刺骨。她没有动。
“她在那里。”
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来，沙哑，冷硬，像石头磨石头。
未央抬起头。月光下，十几个黑衣人从树影中走出来，刀已出鞘，剑已横握。为首那人脸上有一道疤，从额头斜到下巴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盯着未央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那笑容很冷。
女人站起来，把木牌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。她的手按上剑柄。
十几个杀手同时扑上来。
刀光在月光下闪烁，像一群扑食的狼。
未央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腿已经不听使唤了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血从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往外涌，顺着指尖往下滴，在身后的落叶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。她咬着牙，没有停。不能停。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。
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，晨雾在林间弥漫，像一层扯不开的纱。她踉跄着冲出树林，一条官道横在面前。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方向，眼前一黑，整个人向前栽倒，重重摔在地上。短剑脱手，滑出去几尺，插在路边的泥地里。怀里那块木牌硌得胸口生疼。
一辆马车从官道那头驶来。护卫勒住马，低头看了一眼倒在路中间的女人。浑身是血，衣裳破了好几处。他皱了皱眉，翻身下马，他拔出刀。
“等等。”马车里传出一个声音，不急不缓，带着一种慵懒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。车帘掀开，一个年轻男人走下来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，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，腰间系着白玉带，面容俊秀，眉目间带着一丝阴柔的笑意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未央，又看了一眼护卫手里的刀。
“把她带上车。”
“公子，不杀她？”
“我说，带上车。”男人的声音不高，可护卫的手顿了一下，收起刀，把未央从地上抱起来，放进马车里。男人看了一眼未央腰间那柄短剑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未央醒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。床很软，被子是丝绸的，屋子里熏着淡淡的檀香。她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，换了干净的里衣，血污也被擦洗干净。她猛地坐起来，按住腰侧，短剑还在。
“醒了？”一个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。
未央抬起头。那个白衣男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药，脸上挂着那副让人不舒服的笑。
“你是谁？”未央的声音很冷。
“在下沈惊鸿。”他把药碗放在桌上，在她对面坐下，“未央小姐，久仰了。”
未央的眼睛眯了起来。“你认识我？”
“你杀了我不少门人，在下怎么会不认识你。”沈惊鸿笑了，那笑容很温和，可那笑意到不了眼睛里，“不过在下不计较。未央小姐，谈个合作吧。”
“什么合作？”
“自从老教主离世开始，五斗米教分崩离析，教众互相杀伐。我知道你想重组五斗米教。”沈惊鸿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“我来帮你。你嫁给我。”
未央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看着他，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冷。
“你不是想帮我。你只是想利用我控制五斗米教。你的野心，肯定也不止一个五斗米吧？”
沈惊鸿转过身，看着她。他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收了一些，露出底下那张算盘精明的脸。
“未央小姐果然聪明。那你应该也知道，你现在的处境，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未央理了理衣裳。她没有看沈惊鸿，径直往门口走。
“你的伤还没好——”
“不用了。”未央的声音很轻，可很坚定。
她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未央停下脚步。
门外，十几个黑衣人已经堵住了去路。刀已出鞘，剑已横握，杀意腾腾。
“你以为你走得了？”沈惊鸿从屋里走出来，站在她身后。
“跟我走，我不杀你。”
未央转过身，看着他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，像刀锋上的寒光。
“拔剑吧。”她拔出短剑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惊鸿的笑容彻底收了。
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，她浑身是伤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可她的眼睛坚定中带着决绝。
“杀了他。”他的声音很冷。
黑衣人也在这时拔刀冲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