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3章试探
马车在路上走了一天一夜。未央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脸色还是白,白得像纸。肩膀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,绷带底下渗着淡淡的红,可她没有喊疼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李承嗣坐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慢慢剥着。橘皮撕开,汁水溅在指尖,清香味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。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。
未央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。“你自己吃吧。”
“你伤口还没好,多吃点水果,对身体好。”李承嗣把橘子放在她手边,又拿起一个,继续剥。未央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还是拿起了那瓣橘子,放进嘴里。酸酸甜甜的,汁水在舌尖炸开。她想起很久以前,在偏殿里,也有人给她剥过橘子。那个人小小一只,蹲在椅子上,笨手笨脚地撕橘皮,撕得满手都是汁水,最后把一瓣橘子递过来,咧嘴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。“未央姐姐,你吃,可甜了。”她低下头,把橘子咽下去。酸得眼睛发涩。
“你的手不像跑商队的。”未央忽然开口。李承嗣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哪里不像?”“跑商队的手上应该有茧,磨绳子的茧,搬货的茧。你的手上没有。”李承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修长,白净,指节分明,确实不像。“家父不让。”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在未央手边的矮桌上,“他从小就教我,手是拿来握笔的,不是拿来搬货的。”
“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“开酒楼的。”李承嗣说,在清河。”未央的手顿了一下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细细地看。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挂着玉佩,眉目清俊,说话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——那不是装出来的,是从小养在骨子里的。她忽然想起一个人。可她没说。她低下头,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未央问,声音很轻。
“父母,还有弟弟妹妹。妹妹比较疯,整天跟两个弟弟打架,管都管不住。”李承嗣笑了笑,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。未央也笑了一下,很淡,像风吹过水面。
“疯点好,至少有人陪着,小时候,我也有过一个弟弟。”她说。
“后来呢?”承嗣问,声音很轻。
未央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橘子瓣,“分开了。”
“你还想见他吗?”
未央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。
“想。但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。他长大了,变了,我也变了。也许认不出来了。”李承嗣没有说话。他把剥好的橘子瓣放在她手边,一块,又一块。
“也许他也在找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未央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很黑很亮,和他小时候一样。可她没认出他。她转回头,看向窗外。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摇摇晃晃,吱吱呀呀。
下午。马车行至一处山谷。两侧山壁陡峭,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。李承嗣掀开车帘,看了一眼,眉头微皱。“走快些。”他对赶车的侍卫说。话音刚落,前方滚下落石,“轰隆”一声,砸在路中间,尘土飞扬。马车猛地停住。未央的手按上剑柄。李承嗣按住她,“坐着别动。”
黑衣杀手从两侧山壁上跃下来,十几个,刀光在阳光下闪烁。
未央要拔剑,肩膀上的伤口却扯得生疼,血从绷带底下渗了出来。她咬了咬牙。不等她开口,李承嗣身边的侍卫已经动了。他们不是冲上去的,是散开。三个人护在马车两侧,刀已出鞘,另外四个人拔刀迎了上去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刀光一闪,最前面的黑衣人咽喉绽开一道血线,无声倒地。第二刀,另一人的头颅飞起,血喷出一丈。第三刀,第四刀——不是厮杀,是收割。不到三个呼吸,五六个黑衣人倒在血泊里。剩下的黑衣人转身要跑,侍卫们追上去,一刀一个,干净利落。最后一个人跑出十几步,被一刀砍翻在地。
从开始到结束,不过几个呼吸。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血淌了一地。侍卫们收起刀,面无表情,开始搬尸体。一个人抬脚,一个人抬手,动作熟练,像做过无数次。他们不慌不忙,把尸体拖到路边,堆在一起。其中一个人蹲下来,在死人身上擦了擦刀上的血,然后站起来,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牵起缰绳。就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。
未央看着他们。她见过这样的人。在战场上。只有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,才会有那种眼神——不是狠,是漠然。杀人对他们来说,和劈柴挑水没有区别。她看了一眼李承嗣。他坐在对面,手里还拿着半个橘子,脸上没什么表情,好像这一切理所当然。
“你的这些护卫,不简单。”未央说。
“家里请的。走南闯北,总得有人护着。”李承嗣把最后一瓣橘子递过去。
未央接过橘子,没有吃。她看着外面那些侍卫把尸体摞好,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活口。动作熟练,有条不紊,不像保镖,像行军打仗的老兵。
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?这些江湖人武功都不低,一个回合就被他的侍卫杀了个干净?
她把橘子放进嘴里,嚼着,眼睛却紧紧盯着李承嗣,仿佛要把他看穿一般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。
“不客气。”李承嗣笑着又递过去一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