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4章三年亡命

夜里，未央发起了高烧。

白天在山谷遇袭时，肩膀上的伤口裂开了，血虽然止住，可伤口已经开始发炎。傍晚的时候她就不太对劲，脸色比之前更白，嘴唇干裂，眼神也有些涣散。可她什么都没说，还撑着坐在火边，烤了一块干饼，慢慢嚼着。嚼到一半，她的手忽然停住了。饼从手里滑落，掉在火堆里，溅起几点火星。

“曲姑娘？”李承嗣喊了一声。

未央没有应。她的眼睛闭着，身体晃了晃，整个人向前栽倒。李承嗣一把接住她，手碰到她的额头，滚烫的，像被火烤过一样。

“去找大夫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可那底下的急切让侍卫一愣。

“陛下，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——”

“去找。最近的村子，最近的镇子，找到为止。”侍卫不敢再说，翻身上马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
李承嗣把未央抱进马车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她的呼吸很重，一下一下，像拉风箱。她的眉头皱得很紧，嘴唇干裂，起了皮。他把水囊打开，凑到她嘴边。她喝不进去，水顺着嘴角淌下来，他用手帕轻轻擦掉。

“水……”未央在梦里喊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他又喂了一口，这一次她咽下去了。然后她又不说话了，只是皱着眉头，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。

未央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“爹爹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
李承嗣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知道她喊的不是李四，是曲乘风。曲乘风已经死了。

“带我…去，找……找他……”

“找谁？”李承嗣轻声问。

未央没有回答。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像是被什么困住了。过了很久，她又开口，声音更轻了。

“承嗣……”

李承嗣整个人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答应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未央没有再说话。她的呼吸又重了起来，眉头皱着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。李承嗣握住她的手，把她的手一点一点掰开，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去。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指，攥得很紧，像小时候在破缸里那样。

“我在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我一直在。”

侍卫回来的时候，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没有找到大夫，只从农户手里买了几包退烧的草药。李承嗣接过草药，在火堆上架起陶罐，把药煎了。药汁黑乎乎的，苦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他一勺一勺喂进她嘴里，她昏迷着，牙关咬得紧，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，他用帕子擦掉，再喂。反反复复，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。

天亮的时候，未央的烧退了一些。她的眉头松开了，呼吸也平稳了些，可还是没有醒。

李承嗣靠在她旁边，一夜没睡，眼底全是血丝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，握在手心里。木牌上刻着“安”字和“未央”，边角磨得光滑，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才会有的那种光。他看了很久，把木牌贴在心口。

侍卫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拿着一封信，压低声音。“陛下，蜀中的探子送来的消息。”李承嗣接过信，展开，看了一遍。他的手顿住了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，变得和未央一样白。

“曲教主病故之后，五斗米教分崩离析。几个大长老各自为政，自成一派。未央姑娘被他们驱逐，然后被追杀。各大宗门也对未央姑娘展开了疯狂的报复。整整三年，她都在被追杀中度过。”

李承嗣没有说话。他把信折好，塞进怀里。他转过头，看着躺在身旁的未央。她的脸色还是白，白得像纸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。被子滑下来，露出她锁骨下方的一道伤疤。他认得的，那是剑伤，很深，差一点就刺穿了心口。他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，又缩了回来。他的眼眶红了，可他没有哭。他只是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“三年……三年生死，你都没想过要来找我吗？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
未央没有回答。她还在昏迷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像是什么都听不见。可她的手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要抓住什么，又没抓住。

李承嗣把手覆上去，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，很瘦，骨节分明。

“你可是大渊皇帝的救命恩人…这个权力，不用可就作废了。”他轻声说着。

风吹过来，烛火晃了晃。未央的眼睛动了动，还是没有睁开。

天亮了。未央的眼皮动了动，慢慢睁开。她看见李承嗣坐在旁边，眼底全是青黑，衣裳皱巴巴的，头发也有些乱。

“你一夜没睡？”她的声音很哑。

“睡了。”李承嗣说。

未央看着他，没有拆穿。她撑着坐起来，肩膀上的伤口扯得生疼，她咬着牙，没有出声。

“药在桌上，还热着。”李承嗣把药碗递过来。

未央接过碗，仰头一口喝完，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把空碗递回去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未央忽然开口：“你昨晚，是不是说了什么？”

李承嗣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
未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可能是烧糊涂了，听错了。”

她躺回去，闭上眼睛。李承嗣坐在旁边，没有再说话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只有马蹄声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
黎明前的天色是最暗的。星星已经隐去，太阳还没出来，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。李承嗣一个人坐在马车外，手里握着那块木牌，一下一下地摩挲着。

他想起十年前，未央离开京城的那天。他登基回来，开心的跑去找未央，他想和他分享今天的他多么勇敢，他想和她说话，想和她待在一起…那时候他六岁，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。

那天之后他知道了。他用了十年，学会了。

“十年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
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。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，天快亮了。他把木牌收进怀里，贴在心口，掀开车帘，回到未央身边。

她还在睡。眉头微微皱着，手放在被子外面。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，掖好被角，靠在车壁上，闭上眼睛。

马车继续往前走。摇摇晃晃，吱吱呀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