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97章 谁都不是从前的样子
清河镇。挽月楼。
李四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茶,没喝。他看着对面那栋新盖起来的酒楼,三层楼,红漆柱子,黑体招牌,比起烧毁醉仙居明显寒酸了一些。掌柜的是个生面孔,听说姓陈,从外地来的,带着老婆孩子,在这安了家。李四没在意。这几年对面换了多少家酒楼,他记不清了。反正都开不长。
晌午的时候,门被推开了。一个女人走进来,三十七八岁,穿着藕荷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韵。她身后跟着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,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玉带,眉目清俊,风度翩翩。
女人环顾一眼四周径直向着李四走了过去。
李四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认出了她。柳如湄。
李四放下茶杯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有伙计热情迎了上去。
“客官吃点什么?”
柳如湄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十年了。他的鬓角有了白发,眉间有了皱纹,可腰还是那么直。那么挺拔,眉宇间的英气也是一点没有减少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她走到柜台前“玄熠很久不见。”
“叫我李四就好。”李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余的话。
柳如湄面露尴尬,她把身边的少年往前推了推。“快,给李伯伯行礼。”
少年躬身,拱手。
“李伯伯好。晚辈陈逸尘,初来乍到,请多关照。”
声音清朗,举止得体。李四看了他一眼——十五六岁,和承嗣一般大。眉眼像柳如湄。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,没有问他是谁的儿子,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。
“李四,这账不对,老刘头多收我们酒钱了。”这时候徐婉宁挺着一个大肚子走了出来。
柳如湄母子二人看到徐婉宁明显愣了一下,李四也赶忙上前去扶她“不是不让你算账了吗?让老二老三去算呗,这俩小子又不是不会算。”
“他们被蕊儿拉去骑马了…”她刚说到这看到柜台跟前站着两个人。她愣了一下,女人似乎有些眼熟,但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。“他们是…?”
“对面酒楼的老板过来串门的。”李四解释道。
徐婉宁点了点头,柳如湄却是心里发酸。
“既然今日不方便,那就改日再来打扰。”
二人转身离开。李四也扶着徐婉宁回了后院。
“娘…”
“有话回去说。”柳如湄没有接话拉着儿子回了酒楼。
对面酒楼里,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大堂中央,指挥工人搬桌椅。四十来岁,瘦长脸,小眼睛,两撇鼠须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。他看见柳如湄进来,放下手里的账本,迎上去。
陈文远。落魄的贵族子弟,曾经。
现在更穷困潦倒,他用尽家资也只能勉强开一个酒馆,还有不少外债。
“怎么样?他怎么说?”陈文远压低声音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柳如湄的声音很淡。
“没说什么?”陈文远撇了撇嘴,“当年的事,他还记着呢。不过也是,谁让人家是皇帝老子呢,咱们现在可是孤注一掷了,要是攀不上,咱们可就一点退路都没有了。”
柳如湄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转身往楼上走。
“哎,你去哪?这还一堆事呢!”
“累了。”柳如湄头也没回。
陈文远张了张嘴,想骂,看见儿子站在旁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冲少年摆摆手。“去去去,上楼陪你娘去。别在这添乱。”少年看了他一眼,上楼去了。陈文远站在大堂里,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更响了。他转过身,看着对面挽月楼那块金字招牌,眼睛眯了起来。
楼上,柳如湄坐在窗边,看着对面挽月楼的后院。院子里,蕊儿领着两个弟弟跑回来了,青色的短打,马尾辫,英姿飒爽。两个弟弟追着她跑,被她一人一脚踢开。
徐婉宁从屋里走出来,挺着大肚子,手里端着碗。她给蕊儿擦了擦汗,又给她递了碗粥。蕊儿喝了一大口,咧嘴笑。母女俩说着话,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柳如湄看着这一幕,手指不由握紧。
“娘,你在看什么?”陈逸尘走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柳如湄收回目光,“逸尘,你觉得李伯伯的女儿怎么样?”
陈逸尘愣了一下。“女儿?”
“那个穿青色衣裳的,今年十四了。”柳如湄的声音很轻。
陈逸来到窗边,此时蕊儿正追着两个弟弟满院子跑,笑声很大,吵得树上的麻雀都飞了。
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娘,你想让我娶她吗?”
“对。”柳如湄站起来,理了理衣裳,“你爹是个没出息的东西,可你不是。你比他强。”
“儿一定不让母亲失望。”陈逸尘,嘴角扬起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另一边官道上。
马车已经走了三天。
未央掀开车帘,看着外面的景色。远处是连绵的丘陵,近处是大片的农田。风吹过来,带着青苗的气息,也带着泥土的味道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头,看着坐在对面的李承嗣。
“前面有个岔路口。往右,有我们五斗米教的一家分舵。”
李承嗣点点头。“那就往右。”
未央看着他。“你不问问去那边危不危险?”
“有什么好问的。”李承嗣从矮桌上拿起一个橘子,慢慢剥着,“大不了打一架,他们要是懂事,咱们就好好和他们说;他们要是不懂事——”他把一瓣橘子递过去,“咱们也是略懂一些拳脚的。他们敢欺负你,我就揍扁他们——”
未央接过橘子,没有吃。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看着他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有一瞬间未央有些失神。
承嗣谁打的你?
李承琦打的。
明天我带你去报仇,看我不揍扁他。
“你没事吧?”李承嗣看她半天不动疑惑问出声。
“没…没事…”未央低下头,把橘子瓣放进嘴里。酸酸甜甜的。和记忆里一样。
“你真的没事?”李承嗣问。
“没。”未央摇了摇头,“只是你说话的样子,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。”
李承嗣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是吗?像谁?”
“一个小屁孩。”未央说。
李承嗣笑了。“那他一定很有趣。”
未央没有回答。她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马车拐进了右边的岔路,摇摇晃晃,吱吱呀呀。她把手里的橘子瓣全部塞进嘴里,嚼着,汁水在舌尖炸开。
她闭上眼睛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,没有流下来。
李承嗣坐在对面,手里的橘子皮被他叠得整整齐齐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然后把那碟剥好的橘子轻轻推到她手边。“多吃点。你伤还没好。”
未央睁开眼,看着那碟橘子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酸酸甜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