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99章 未央哭了

后院。蕊儿站在李四面前，两个弟弟一左一右，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添油加醋。

“爹爹，你不知道，那个陈逸尘找了一群地痞来装抢劫，想英雄救美！”承烽说得眉飞色舞，还学着陈逸尘走路的姿势，背着手，仰着头，装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。

“结果被姐姐一拳一个，全撂倒了！”承煜接过话，“那几个人躺在地上，哭爹喊娘的，可惨了。”

蕊儿双手抱胸，一脸不屑。“他还说什么‘姑娘你没事吧’，装得跟真的似的。承烽，你来演那个陈公子。”承烽立刻挺起腰板，清清嗓子，用拿腔拿调的声音说：“姑娘，你没事吧？在下碰巧路过——”

承煜捂着肚子笑。蕊儿也忍不住弯了嘴角。“就他那样，还英雄救美？连我都打不过。”

李四坐在葡萄架下，手里端着茶杯，听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，没有说话。

徐婉宁坐在旁边，看了他一眼。她看出来他不高兴了。

夜里。孩子们都睡了。李四坐在书房里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没翻几页。徐婉宁推门进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是为了柳如湄生气？”她问。

李四放下书。“我和她的事早就成为过往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生气，是因为她在算计我的女儿。”

徐婉宁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。“那你准备怎么做？”

李四眉头皱紧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，一下，一下。

过了很久，他的手停了。

他的眉头也松开了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“真是瞎操心。”

徐婉宁也笑了。

“你总算没有钻牛角尖。我从一开始就不为蕊儿担心。我担心的是，你老情人的儿子，恐怕要吃大亏哟。”

“什么老情人？”李四老脸一红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，“你这话说的，我当时只是为国出征，她以为我是武夫才没嫁给我。关键我不是武夫啊，我是文人。我当时一首——”

“一首咏月名动京城，我知道。你说了八百遍了。”徐婉宁接过话，“但那不是被张砚盗用了吗？人家不认是你写的。”

李四不服气，放下茶杯，挺直腰板。

“我能写出咏月，就能写出咏川、山川大河气势更甚咏月。你信不信？”

“也写给她吗？”

徐婉宁的声音不大，可那四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。李四刚想说“当然”，话到嘴边，顿时愣在那里。他看着徐婉宁，徐婉宁看着他。烛火跳动着，照在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。

“不是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我干嘛写给她啊？”李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。

“你没给我写。我嫁给你十几年了，一首都没给我写过。”徐婉宁说。

李四哑口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
“那……我给你写一个更好的。”他的声音放软了。

“你自己留着吧，我才不要。”徐婉宁站起来，转身就往外走。

“不是——徐娘——我写，我真的写——”李四追到门口，徐婉宁已经下了楼，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
“徐娘——”李四站在楼梯口，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楼下传来轻轻的关门声。李四站在那里，愣了半天。

官道上。马车停在一座破败的宅院前。

未央下了车，李承嗣跟在后面。侍卫们守在门外。分舵比上一个更破，院子里的石板裂了好几道缝，墙角的草长得比人还高。管事的没有出来迎接，出来的是几个面色不善的教徒，手里握着刀，挡在门口。

“大小姐，管事的在正堂等您。不过——”那人看了一眼李承嗣，“他说只能您一个人进去。”

李承嗣正要开口，未央拦住他。“我自己去。”

她走进去。正堂里，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没有喝。他看见未央进来，没有起身。

“大小姐，好久不见。”

“好久不见。”未央在他对面坐下。

管事的放下茶杯，看着她的眼睛。“大小姐，您这次来，是为了收拢分舵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在下只能说抱歉了。”管事的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她，“五斗米已经分裂了。不是在下一个人不想回去，是大家都不想回去。大小姐，您就不用枉费心思了。”

未央没有说话。

管事的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
“老教主在世之日，为了稳住五斗米不分裂，雷霆手段杀了多少人？大家怕他，但并不服他。五斗米的宗旨——若皇帝昏庸，当群起反之。因为这一条教规，多少教众死在朝廷的围剿之下？如今天下已经太平了一百多年，教义早就不适合现在的环境了。我们守着它，只会让我们成为异类，被天下所不容。”

“大小姐，您想重塑五斗米教，或许有办法把大家再聚在一起。但——杀戮会永不停止。”

未央走到他面前。

“五斗米的存在，就是惩罚天下不仁。教义存在数百年而不灭，难道没有它的道理？教义也不是我父亲写的，他遵循教义，杀天下不平，如今竟成了你们头顶的枷锁？”

管事的摇了摇头。“教义创立之时，天下纷乱，杀戮不止。教义的存在并不是因为五斗米的创立，而是因为乱世让他存在，如今五斗米分裂是因为天下太平，他日若天下大乱，自然会有另一个五斗米登高一呼。大小姐，您循规蹈矩，惩恶扬善，在下佩服。但朝廷法度在此，您杀戮官员，虽然惩恶扬善，却没少遭遇朝廷绞杀。教众每日提心吊胆地活着，大家不同心。从老教主开杀戒、屠戮教众开始，五斗米就已经分崩离析了。他在，也不过是让分裂晚上几年而已。”

“你是怕死鬼。”未央的眼眶红了。

管事的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那笑容很苦。

“大小姐，您若不听在下所说，那这个杀戮就从在下开始。”

他猛地抓住未央手中的剑，往自己脖子上一抹。血喷出来，溅在未央脸上。她愣在那里，手还握着剑，剑上全是血。管事的慢慢跪下去，扑倒在地，不动了。

未央愣在那里，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
李承嗣从门外冲进来，看见地上的尸体，看见未央脸上的血。他慌忙来到她面前。

“未央…”

未央低下头没有看他。

眼泪终于流了出来。

不等李承嗣再说，她径直转过身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
李承嗣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
风吹进来，很冷。

他低下头，看着地上那具尸体，看着那一摊还在蔓延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