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2章 涯底
侍卫们赶到崖边时,战斗早已结束。
雾还没散,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,血迹未干,在晨风里散发着浓烈的腥味。殷无常的尸体也在其中——咽喉上一道剑痕,眼睛还睁着,死不瞑目。
可他们要找到人不见了。
“陛下——”一个侍卫扑到崖边,往下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白了,“陛下!”
十几个人涌到崖边,雾气太浓,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底下隐约的水声。
“快!快找,快去找啊!”侍卫队长嘶声吼道,“快啊!”
侍卫们像没头苍蝇一样散开,有的往左边跑,有的往右边跑。
队长站在崖边,手在发抖。陛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,若是有个三长两短——他不敢想。
“陛下,陛下啊…您在哪啊…!”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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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。
未央是被水声吵醒的。
她睁开眼,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清晰。入目的不是悬崖,不是厮杀,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和几根垂下来的枯枝。
她躺在河边的空地上。
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,软软的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身上盖着一件外袍——月白色的,沾满了泥和血,可她认得这件袍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。左胸那道最深的伤口已经被敷上了草药,用布条仔细地包扎好了。布条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,扎得很紧,手法算不上精巧,但很结实。左肩、右臂、后背的伤也都被处理过,草药的味道混着血腥气,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。
她的剑就放在手边,剑身已经被擦干净了。
未央慢慢坐起来,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闷哼一声。她咬着牙,抓起剑,缓缓站起身。
不远处,一个人影蹲在河边,他的衣衫已经破烂,手臂上也隐隐冒出一丝血迹,只见他低着头认真清理手里的鱼。他的身后燃着一堆篝火,火不大,烧得很稳。篝火旁边插着两根削尖的木棍,棍子上穿着两条鱼,鱼皮已经被烤得金黄,滋滋地冒着油,香气随着风飘过来。
是李承嗣。
未央看着他眼神闪烁,他握着剑,一步一步地走过去。脚步很轻,踩在沙地上几乎没有声音。
剑尖抵上李承嗣后颈的时候,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何必惺惺作态?”未央的声音沙哑,冰冷,“真以为我还会相信你?你所做的一切,不过是想把五斗米斩尽杀绝,对不对?”
李承嗣没有回头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条还没清理完的鱼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慢慢站起来,转过身。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,他毫不在意,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未央的眼睛。
“你见过谁家老大,为了惺惺作态,从几十丈高的悬崖跳下来的?”
未央的手没有动。剑尖抵着他的皮肤,只要再往前一寸,就能刺穿他的喉咙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问。
李承嗣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是谁,”他轻声说,“你得自己去发现。我现在不想告诉你。”
未央的眉头皱紧了。
“饿不饿?”李承嗣忽然问。
未央愣了一下。
“我不——”
“我不会害你。”李承嗣打断她,声音不大,可很笃定,“永远都不会。这是真的。”
他抬起手,两根手指夹住脖子上的剑身,轻轻推开。
“现在我饿了,要吃饭。你吃不吃,随便你。”
他径直走到篝火旁,坐了下来,拿起一根插着鱼的木棍,吹了吹,撕下一块鱼肉放进嘴里。
未央站在原地,剑还举着,可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。
她看着他坐在火堆旁,大口大口地吃着烤鱼,吃得满嘴油光,好像刚才从悬崖上跳下来的不是他,好像脖子上被架着剑的不是他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她慢慢放下剑。
站了很久,终于她走过去,在干草堆上坐了下来。她没有靠近火堆,坐在边缘,抱着膝盖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嘴紧紧抿着,眼睛看着地面,一言不发。
李承嗣没有看她,继续吃他的鱼。
火堆噼噼啪啪地响着,河水哗哗地流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也许是一炷香,也许是半个时辰。未央闭着眼睛,她想了很多事情——分舵主自刎时喷在她脸上的血,殷无常刺入胸口的剑尖,崖顶那张写满恐惧的脸,以及水底那只拼命伸过来的手。
一股肉香忽然飘进鼻子里。
很浓,很暖,霸道地钻进来,不容拒绝。
未央睁开眼。
一根插着烤鱼的木棍竖在她面前。鱼烤得刚刚好,皮脆肉嫩,上面还撒了碾碎的野草——不知道是什么草,但闻起来很香。
李承嗣举着木棍,蹲在她面前,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有点漫不经心,好像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凉了就腥了。”
未央看着他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灭不定。他的眉眼很好看,她早就知道。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,没有利用,没有任何她曾经以为的东西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,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
她没有接。她转过头,看向别处。
李承嗣没有再劝。他把木棍插在她身边的沙地里,站起身,走到河边,蹲下来洗手。
未央盯着那根插在地上的烤鱼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它拔了出来。
咬了一口。
鱼很烫,烫得她眼眶发红。
可她一口一口地吃着,没有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