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3章 危机

官道旁，尸体横了一地。

十七个侍卫，无一活口。刀剑砍过的痕迹遍布全身，血把泥土浸成了暗红色，苍蝇已经开始聚过来。

黑衣杀手们挨个翻检尸体，把脸掰过来，确认身份，又扔回去。领头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，颧骨高耸，眼神阴鸷，腰间别着一对短刀。他蹲下身，又翻了一遍最年轻的那具尸体——不是李承嗣。

他站起来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

“怎么会？李承嗣不在这里。”

其余几人对视一眼，满眼疑惑。

“我们得到的消息就是他来了蜀中。”一个杀手凑上来，“这些人是李承嗣的贴身侍卫，应该跟着他才对。他肯定还在附近。”

领头的沉默片刻，目光扫过周围的密林和山路。

“找。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找到不用犹豫直接杀了他。”

黑衣人们无声地散开，像一群乌鸦，没入山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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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上，未央走在前面。

每走一步，左胸的伤口就渗出一股血。包扎的布条已经被染红了，血顺着衣襟往下淌，滴在土路上，又被她的脚步踩碎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，可她咬着牙，一步一步往前走，没有停。

李承嗣跟在后面，看着她渗血的背影像在刀尖上走路，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，伸手去扶她的胳膊。

未央猛地甩开他的手，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，可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。

“滚开。”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，“我不会带你去分舵。”

李承嗣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
未央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，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，踉跄着险些摔倒，又硬生生撑住了。血滴在路面上，一朵一朵，像开败的梅花。

李承嗣没有再扶。

他走到她面前，蹲下，一只手揽住她的腰，另一只手抄起她的腿弯，猛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。

未央的反应比他快。短剑瞬间出鞘，顶在了他的咽喉上。剑尖刺破了一点皮肤，一滴血顺着他的脖子滑下来。

李承嗣没有停。

他甚至没有看她脖子上那把剑，也没有躲。他就那样抱着她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，步伐平稳得像在散步。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未央的剑顶着他的喉咙，手臂在发抖。

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，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，滚烫地传过来。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，平稳的，有力的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完全不觉得自己脖子上架着一把剑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的下颌线很硬，喉结就在剑尖下方，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未央的眼神闪烁了好几次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
她慢慢收起了短剑。

李承嗣没有低头看她。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，很快就隐去了。他把她往上托了托，让她靠得更稳一些，继续往前走。

未央没有挣扎。她靠在他怀里，脸转向一边，看着路旁飞速后退的树影。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襟，攥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

她自己都没发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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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里的医馆不大，门口的幌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晃。

老大夫看见李承嗣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冲进来，吓了一跳，赶紧腾出里间的床铺。他剪开未央的衣服查看伤口时，眉头皱得很深。

“这伤怎么搞的？剑伤？再深一寸就没命了。”老大夫一边清洗伤口一边唠叨，“你们这些小年轻，整天打打杀杀——”

“大夫，您先救她。”李承嗣把身上所有的银子都掏出来，放在桌上，又把荷包翻过来倒了倒，几枚铜板滚出来，叮叮当当，“就这些了，不够我再想办法。”

老大夫看了一眼那堆银子，又看了他一眼，叹了口气，没再说什么，手脚麻利地给未央换了药，重新包扎好，又包了几包金疮药递过去。

“一天换一次，别沾水。七天之内不能动刀。”

李承嗣接过药包，道了谢，又把未央抱起来。未央这次没有拔剑，甚至没有推他。她只是闭上眼睛，把脸埋进他的胸口，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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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
破庙。

风从塌了半边的墙洞里灌进来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未央坐在门口的台阶上，抱着膝盖，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。她的脸在暮色里显得很白，白得几乎透明。

身后传来药罐咕嘟咕嘟的声音，混着草药的苦味，在破庙里弥漫开来。李承嗣蹲在火堆旁边，拿着根木棍拨弄着火炭，小心地控制着火候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忽明忽暗。

未央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。

声音不大，可在安静的破庙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她僵住了。

李承嗣拨火的手明显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她的背影。

未央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。她把脸埋进膝盖里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，藏起来。
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，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。纸包打开了一半，露出里面的糕点——绿豆糕，已经碎了几块，但闻起来还是很香。

“给。”

“我不吃。”未央的声音闷闷的，从膝盖后面传出来。

李承嗣没有收回去。他绕到她面前，蹲下来，托起她的手，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。

“鱼都吃了，”他的语气很随意，甚至带着点欠揍的调侃，“这时候学什么有骨气啊。”

未央抬起头瞪他。可她的眼眶是红的，那一眼瞪得没什么杀伤力。

李承嗣已经转身走回火堆旁，坐回药罐旁边，拿起木棍继续拨火。他没有再看她，好像刚才那件事不值一提。

未央低头看着手里的绿豆糕，看了好一会儿。她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小口。甜的，软糯的，在她嘴里慢慢化开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李承嗣。

李承嗣舔了舔手上的糕点残渣。

就那一下。

未央愣住了。

她盯着他的手，盯着他那根还含在嘴里的手指，脑子里忽然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浓雾。

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
两个小小的身躯缩在一个倒扣的大缸里。外面漆黑一片，有人在追，有火把的光从缸的缝隙里透进来，晃来晃去。

她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——她的弟弟，饿得直哭。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包子，塞进弟弟嘴里。弟弟不哭了，吧唧吧唧地吃着。

她自己的肚子在叫，她只能舔舔手上残留的一点点油腥。

未央的喉咙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“你——”

李承嗣转过头，看见她眼眶红红地盯着自己，一脸疑惑。

“怎么了？药还没好呢，再等一会儿。”

未央慌忙低下头，把脸转到一边去。她的手攥紧了油纸包，指节泛白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她低下头，把剩下的绿豆糕塞进嘴里，大口大口地嚼着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。

她的眼泪掉进了手里的油纸包里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