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4章 要饭,六岁的时候干过
破庙里的火熄了。
天刚蒙蒙亮,鸟在庙外的树上叫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未央睁开眼睛,看见李承嗣坐在对面的石墩上,正盯着那堆熄灭的炭火发呆。
他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很响。
李承嗣面不改色,伸手拨了拨炭灰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紧接着,未央的肚子也跟着叫了。她抿紧嘴唇,把脸转向一边。
两个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去找点吃的。”李承嗣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手伸进怀里摸了摸,又摸了摸,动作渐渐慢下来。他把荷包翻出来,倒过来抖了抖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昨天买药,把所有银子都给了老大夫,连铜板都没剩。
他看向未央。
未央迎上他的目光,面无表情。
“我没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承嗣把空荷包塞回去,“我去要点,看看有没有人愿意给我们点吃的。”
他转身往破庙门口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又走了回来。
未央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笑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,“像你们这种富家子弟,要饭对你们来说确实有失身份。”
“还是我去吧。”
她撑着墙慢慢站起来,伤口还在疼,她的脸色白了一下,但没有出声。伸手去拿靠在墙边的剑。
李承嗣看了她一眼,忽然走过来,再次把她抱了起来。未央的剑抵在他胸口,没有出鞘,但也没有推开。
“你干嘛?”
“我回来,不是不能放下面子去要饭,我只是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。”李承嗣抱着她往外走,步伐很快,语气却很随意,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。
“你行吗?”未央问。
“要饭的事你不用担心。我六岁的时候干过。”
未央的手顿了一下。
六岁。
她看着他。他的下颌线很硬,晨光从破庙的门框里斜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。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息,然后移开了。
她什么都没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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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市很热闹。
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空气里混着蒸笼里的白面香和炸油条的焦味。未央被李承嗣放在一处屋檐下面的石阶上,背靠着墙,怀里抱着剑。
“坐着别动。”李承嗣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,“我去去就回。”
未央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她就那样看着他站起来,转身走进人群里。
他的背影很高,肩膀很宽,可衣袍上全是泥和血,皱巴巴的,和这个热闹的早市格格不入。未央看着那个背影走远,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一下,又叩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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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子铺的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,系着油腻的围裙,正把一笼笼包子往桌上摞。李承嗣走过去,站了片刻,开口说:“老板,能不能——”
“去去去!”老板头都没抬,大手一挥,像赶苍蝇一样,“别耽误我做生意!”
李承嗣没有纠缠,转身走了。
未央坐在远处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。
李承嗣又走到一家烧饼铺前。卖烧饼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穿着蓝布衫,手脚麻利地翻着炉子里的烧饼。李承嗣刚开口说了“老板”两个字,女人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你一个堂堂男子汉,有手有脚的,不去做工挣钱,跑这儿来要饭?”女人的嗓门很大,周围的人都看过来,“赶紧滚!别挡着我做生意!”
李承嗣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女人又骂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尖。李承嗣低下头,转身走了。
未央攥紧了剑柄。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
伤口猛地一疼,她闷哼一声,又跌坐回去。
这时候她看见李承嗣走到了一家馒头铺前。铺子不大,一口大蒸锅呼呼冒着白气,案板上摆着白胖的馒头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正在收钱。
李承嗣站在铺子前面,站了很久。
未央看见他的嘴在动,听不清他说了什么。她看见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赶他走,而是从案板上拿起一个馒头,放在他面前。
李承嗣伸手去接。
老板忽然按住了他的手。
未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
她看见老板的嘴在动,在说什么。李承嗣听完,点了点头。然后老板掀开帘子,指了指铺子后面。李承嗣跟着他走了进去。
不见了。
未央坐在屋檐下,抱着剑,盯着那家馒头铺的帘子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
两炷香过去了。
半个时辰过去了。
未央的伤口在隐隐作痛,她的肚子在叫,可她一动没动,眼睛始终盯着那个方向。她的手指在剑鞘上一下一下地叩着,越来越快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早市散了,又来了午市。人群换了一拨,吆喝声变了调子,可那家馒头铺的帘子始终没有掀开。
她开始后悔。她不该让他一个人去。她不该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。她撑着墙,咬着牙,一点一点站起来,手按在剑柄上,准备往馒头铺的方向走。
就在这时,帘子掀开了。
李承嗣走了出来。
他的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额头上全是汗,脸上有一道灰印子,头发也散了。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僵,像是腰直不起来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他的手里攥着两个馒头。
他穿过人群,走到未央面前,蹲下来,把馒头塞进她手里。馒头上还沾着他手心里的汗,温热温热的。
“给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吃吧。”
未央看着手里的馒头,又看了看他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帮他砍了点柴。”李承嗣轻描淡写地说,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,然后整个人顺势躺了下去,后脑勺枕在石阶上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“这个老板心太黑了。我帮他砍了五百斤柴,就给了两个……给了两个馒头。”
他闭上眼,把手搭在额头上,遮住阳光。
未央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,喉结上下滚动着。他的手上全是柴火划出的细碎伤口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
她低下头,把手里的馒头递了一个过去。
“给。”
李承嗣睁开一只眼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馒头,摇了摇头。
“我在里面吃过了。你吃吧。”
他闭上眼睛,把头转向另一边。未央没有动。她看着他微微滚动的喉结——那是咽口水的动作。
她没有拆穿他。
她低下头,咬了一口馒头。白面的,软软的,有点甜。她嚼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着,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。
李承嗣躺在她旁边,闭着眼睛,阳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只是累极了之后的放松。
未央把半个馒头用手帕包起来,塞进怀里。
然后她靠着墙,抱着剑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身边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,他睡着了。
她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很短的一眼,又很快看向别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