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5章 李承,李承嗣
馒头吃完后,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回走。
未央走在前面,李承嗣跟在后面。她的伤口还在疼,可她不肯让他抱了。李承嗣也没有勉强,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,随时准备伸手。
回到破庙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未央在干草堆上坐下来,怀里还剩半个馒头——她之前用手帕包起来的那个馒头。她拿出来,掰开,递了一半给李承嗣。
“给。”
李承嗣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,我吃过了。你自己吃吧。”
未央的手僵在半空。她看着他——他在里面吃过了?她不信。五百斤柴换两个馒头,他怎么可能在里面吃过?
“你——”
“真的吃过了。”李承嗣打断她,语气很随意,甚至带着点不耐烦,“你怎么这么啰嗦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破庙的另一边,在干草堆上躺了下来,面朝墙壁,留给她一个背影。
未央握着那半个馒头,看着他。
她想起今天早上,他在馒头铺后面砍了两个时辰的柴,出来的时候衣服湿透,腰都直不起来。他说“我在里面吃过了”,可他的喉结在滚动。他在咽口水。
未央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。她把馒头重新包好,塞回怀里。
她也没有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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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。
破庙里的篝火烧成了炭,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风从塌了的墙洞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,吹得干草沙沙作响。
两个人各躺在一堆干草上,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。
未央没有睡着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。月亮从那个洞里漏进来,又亮又圆,清冷的光洒在她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这个月亮,她见过。
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亮的月亮。她和一个小男孩缩在一个倒扣的大缸里,缸壁上有一道裂缝,月光从裂缝里挤进来,照在小男孩的脸上。那时候她比那个男孩大好几岁,那天晚上,她把唯一的包子塞给了她弟弟,自己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腥。
她记得那双眼睛。
黑亮的,认真的,里面有一种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未央转过头,看向几步之外的那个人。
李承嗣睡着了。他侧躺着,面朝她的方向,呼吸均匀而绵长。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斜进来,正好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——浓黑的眉,高挺的鼻梁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
她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不知道为什么,她总觉得他就是李承嗣。
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。在清河镇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在马车上递橘子的时候,在悬崖边上跳下来的时候,在破庙里把馒头塞进她手里的时候——那个眼神,和当年水缸里那个小男孩看她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她的心跳忽然快了。
可十年没见了。十年的时间足够改变一个人,也足够让她的记忆变得模糊。她不能因为觉得像,就认定他是。更何况——李承嗣是皇帝,皇帝应该在皇宫里,批奏折,上早朝,被百官围着才对,根本不可能跑到蜀中来,莫名其妙跟她走了一路,更不会为了她去跳悬崖、砍柴换馒头?
皇帝不能干这么离谱的事。而且在她的记忆里,李承嗣文质彬彬的,手无缚鸡之力,连打架也是她帮着他。
可面前的这个人,武功高强,脸上带着英气,和十年前的李承嗣完全判若两人。
未央突然笑出了声。
她大半夜不睡觉,竟然怀疑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是李承嗣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小声说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就在这时,李承嗣翻了个身。
他从侧躺变成了仰躺,手臂从怀里滑出来,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到了干草上,落在未央手边。
很小的一块木牌。
未央低头看了一眼,整个人瞬间僵住了。
她认得这块木牌。
那是她的木牌,李承嗣给她刻的。
她一直带在身上,从不离身。
上次在分舵厮杀的时候,她受了伤,醒来就发现木牌不见了。她以为丢在了那个院子里,找过,没找到。她难过了很久……
这东西,原来不是丢了。
是被他捡走了。
未央伸出手,捡起那块木牌。月光照在上面,“未央”两个字清清楚楚,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,是小孩子的手笔。她的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,一下,又一下。
她的手开始发抖,这一刻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。
“六岁,要饭,住清河…李承……”
“李承…”她的声音在抖。
“李承嗣!”
三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轻得像一片落叶,可在这个安静的破庙里,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砸在地上。
未央的眼睛突然睁大。
手里握着的那块木牌,逐渐被她握紧。
她坐在干草上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低下头,看着李承嗣的脸。
他睡着的模样很安静,眉头没有皱,嘴角甚至微微翘着,像在做什么好梦。他比她记忆中长大了太多,高了,宽了,眉眼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变得棱角分明,英气逼人。可骨子里的东西没变——那种不要命的、不讲道理的倔强,一点都没变。
十年。
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。
可这一刻他就在她面前。
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一滴,落在干草上,没有声音。
她伸出手,犹豫了很久,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。很轻,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,连一瞬都不到,就缩了回去。
李承嗣没有反应。
未央没有揭穿他。她把木牌系回自己腰间的绳结上,系得很紧,打了两个结。然后她躺回干草上,侧过身,面朝他的方向。
月亮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