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06章 乞丐打扮
未央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
天已经亮了。晨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斜进来,带着淡淡的金色,照在干草上,照在她伸出去的那只手上。
她的手还搭在李承嗣的袖口上。
一夜没动。
未央愣了一下,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回来。
李承嗣还在睡。
他侧躺着,面朝她的方向,呼吸均匀。晨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——浓黑的眉,高挺的鼻梁,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未央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嘴唇,又移到他肩头那道还没结痂的刀伤上。那是前天在悬崖上留下的。
两天。
她在这两天里对他拔过剑、骂过他滚、怀疑他是来剿灭五斗米的。而他在这两天里跳了悬崖、砍了五百斤柴、饿着肚子把馒头留给她。
未央的眼眶又红了。她没有哭。她把脸转向一边,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。然后她慢慢坐起来,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闷哼一声。
听到闷哼声,李承嗣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人已经坐了起来,“是不是你的伤口又裂开了?”
“没有。”未央的声音有些闷。
李承嗣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走到破庙门口,看了看天色。
“我去找点吃的。”
“等等。”未央叫住了他。
李承嗣回过头。
未央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太多东西——复杂的、滚烫的、她自己都理不清的东西。可她最后只是低下头,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:“我这还有半个馒头。”
李承嗣愣了一下。
接着就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着。
“你吃了吧。我再去找点来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。
未央坐在干草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直到完全消失。
破庙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风吹过墙洞的声音,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鸟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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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承嗣回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几颗野果和一块硬邦邦的饼。
“没找到更好的,”他把东西放在干草上,自己坐到一边,“先凑合吃。”
未央拿起一颗野果,咬了一口。酸得她皱了一下眉。
李承嗣也咬了一口,面无表情地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一个吃野果,一个嚼干饼,谁也不说话。可空气里的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。昨天是沉默的对抗,今天是沉默的——什么?未央说不清楚。
她忽然开口:“李承。”
李承嗣抬起头。
“你小时候在清河镇住过?”她的声音很随意,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李承嗣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息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住过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没多久。”他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,“我经常去外地经商,一年能在清河住一个月都算多的。”
听他这样说,未央低下头,不再问了。
清河镇,每年呆一个月,六岁要饭。全都对得上。
她握着野果的手指微微收紧,果子的汁水从指缝里挤出来,黏黏的。
她正要再说点什么,李承嗣忽然竖起一根手指,压在嘴唇上。
他的目光猛地转向破庙门口。
未央的耳朵也动了。她听见了——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,很轻,很有序,正在朝破庙靠近。
“躲起来。”李承嗣压低声音,抓起剑,拉着未央闪到房梁上面。
房梁后面的空间很小,两个人挤在一起,呼吸都压在最低。李承嗣侧身挡在未央前面,一只手按在剑柄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十几个黑衣人鱼贯而入,刀已出鞘,眼神凌厉。他们迅速搜查了破庙的每一个角落——干草堆被挑开,墙洞被查看,连佛像都被踹了两脚。
李承嗣的肩抵着未央的肩,他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。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——
杀手们在破庙里转了一圈,什么都没找到。
领头那个精瘦的中年人站在佛像前三步远的地方,目光扫过地上那堆还在冒着余烟的炭火。
“这里昨夜住过人。应该还没有走远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追。”
一群人如来时一样迅速,无声地退出了破庙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树林里。
未央等了一盏茶的工夫,确认没有动静了,才慢慢从佛像后面出来。她的后背全是冷汗,伤口被牵动,疼得她龇了龇牙。
李承嗣跟在她身后,眉头紧锁。
“他们还在找你啊?”他说。
未央没说话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血污和泥渍的衣服,又看了看李承嗣那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衣袍。她的眼珠转了转,忽然她蹲下来,从地上抓起一把灰土。
“你干嘛?”李承嗣没反应过来。
未央没回答。她把手里的灰土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,又往脖子上抹了抹,原本就脏的脸现在彻底成了一团乌黑。她又抓起一把,站起来,二话不说就往李承嗣脸上糊。
李承嗣往后缩了一下,没躲开。
未央的手掌贴在他脸上,灰土混着炭灰,把他从额头抹到下颌。她抹得很认真,连耳朵后面都没放过。
“装乞丐。”她说着,蹲下去又抓起一把灰土,开始往他衣袍上抹。原本已经皱巴巴的月白色锦袍被她搓得乌漆嘛黑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李承嗣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头顶上,落在她认真抹灰的侧脸上,落在那双专注的、微微眯起的眼睛上。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很远,像在回忆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想起小时候要饭了?”未央头也没抬,忽然开口。
李承嗣愣了一下。有一瞬间他以为未央知道了他的身份。
可很快,他又放松下来——他跟未央说过自己小时候要过饭。
“嗯。”
未央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抬头,继续搓他衣袍上的灰。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弯得很轻,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。
她把他的衣袍搓好了,退后两步,上下打量了一下。李承嗣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净的,头发也散了,脸上全是黑灰,活脱脱一个叫花子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未央说,然后又往自己脸上补了两把灰。
两个人站在破庙里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一个比一个脏,一个比一个狼狈。
未央忽然说:“咱们去京城吧。”
李承嗣愣住了。
“你不去蜀中了?”
未央摇了摇头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还是先把你送回去。我自己再去蜀中。”
李承嗣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不看他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衣摆上绞了一下,又松开。
“还是我陪你吧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一个人会被他们欺负的。到时候连个给你出头的人都没有。”
未央抬起头,看着他。
她的眼眶有点红,可她的嘴角在往上翘。她想忍,没忍住。
“那你可想清楚了?”她的声音有一点发抖,故意板着脸,“跟我走,可是九死一生。”
李承嗣看着她那张被灰土糊得乱七八糟的脸,看着那双红红的、亮亮的眼睛,看着那个拼命想忍住却还是翘起来的嘴角。
他的声音很轻,很稳。
“十死无生,我也跟你去。”
未央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嘴唇在抖,眼眶里的水光在打转,可她一滴都没有让它掉下来。她咬着嘴唇,使劲咬了一下,然后终于笑了出来。
李承嗣看见了。
他转过身,率先走出了破庙。
晨光洒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未央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快,像是伤口也不怎么疼了。
她追上他,走在他旁边。
山道很长,弯弯曲曲地通向远方。他们的背影一高一矮,一个灰扑扑一个黑乎乎,消失在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