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老家人
林子里的安静持续了不到三个呼吸。
然后，四面八方都动了。
不是风，是人。从树后、岩石后面、灌木丛里，一下子涌出来几十个人。男人，都是男人，穿着粗布的衣裳，头上缠着黑色的布巾，手里拿着刀、叉、长矛，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，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
他们把李承嗣和未央围在中间，刀尖对着他们，杀气腾腾。
“什么人？”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，浓眉大眼，下巴上有一道疤，手里提着一柄宽刃砍刀。他的目光从李承嗣脸上扫过，又落在他背上的未央身上。
李承嗣护主未央，他的手按在剑柄上，随时准备拔剑。
未央从他背上抬起头，看着那个领头的男人。
那个男人盯着她，盯了两秒。
忽然，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。
“未央……是未央小姐。”
他大喊一声，砍刀往地上一插，撒腿跑了过来。其他人也愣住了，刀叉纷纷放下来，面面相觑。
“未央小姐，真是你！”那个男人跑到跟前，上上下下打量着她，脸上的疤都笑歪了，“您都三年没回来了！我们一直为您担心着呢。”
未央看着那张脸，看了几秒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阿虎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点鼻音，“你倒是老了不少。”
“山里人都显老，没办法。”阿虎哈哈大笑，一巴掌拍在李承嗣肩上，差点没把他拍趴下。
“这是你男人？”他歪着头看了看李承嗣，又看了看未央，“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，就是瘦了点。”
未央的脸红了一下。“是。他是我……朋友。”
阿虎又笑了，笑得更响了。“朋友？你未央什么时候带过朋友回来？”
他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那些包扎过的伤口上，笑容渐渐收了。
“怎么伤的？”他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未央说。
阿虎点了点头，没有追问。他转过身，朝寨子里的人喊：“还愣着干什么？快去告诉老族长，未央小姐，回来了！另外把家里的人参都拿来，我看她伤得不轻！”
寨子里的男人们欢呼起来，刀叉举过头顶，呜呜地喊着。
李承嗣背着未央，跟着阿虎往山里走。
穿过一片密林，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山谷里，一座石城矗立在那里。城墙用青灰色的石块垒成，足有三丈高，墙头上设有箭楼和瞭望台，每隔十几步就有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城门是厚重的铁木，门楣上刻着古朴的纹样，城墙上有人巡逻，步伐整齐，眼神警觉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寨子。
这是一座要塞。
李承嗣的目光扫过城墙上的箭垛、城门口的拒马、以及墙头上那些摆放整齐的滚石檑木。这些准备，不像是防野兽的。
“你们这是……”李承嗣皱了皱眉。
阿虎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走进城门，里面的景象更像一座军镇。街道整齐，房屋都是用石头砌的，井然有序。路上走着的男人们腰间大多别着刀，女人们背着背篓，脚步匆匆，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。
巡逻队每隔一会儿就走过一队，全副武装，如临大敌。
未央也感觉到了不对劲。她趴在李承嗣背上，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石城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阿虎把他们带进一间宽敞的木屋，让未央躺在竹床上。不一会儿，几个妇人端了热水和干净布巾进来，小心翼翼地给未央擦洗伤口，重新上药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红木盒子的年轻人。
“未央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，眼睛浑浊，可看着未央的眼神是亮的，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族长。”未央撑着想坐起来，被老者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伤成这样还逞强。”老者转头看了一眼李承嗣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没有多问，只是挥了挥手。
年轻人把红木盒子打开，里面躺着一支老参，须根繁密，通体呈深褐色。比之前医馆那支还大，还老。
“这是我们寨子留了一百二十年的老参。”老者说，“给你补气血。”
未央的眼眶红了。“族长，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贵重什么？”老者摆了摆手，“没有你阿爹，咱们这些人早就死完了，只是一个人参不足挂齿。”
李承嗣站在旁边，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窗外。城墙上巡逻的队伍一队接一队，箭楼里的弓箭手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方向。
他转过头，看着老族长。
“族长，外面怎么回事？”
族长看了他一眼，又看向阿虎。
阿虎靠在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王承琦，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李承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他发布命令，说要防备南蛮入侵，在疯狂招募各族村民轻壮入伍。”阿虎的嘴角扯了一下，不像笑，更像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的无奈，“上到十四岁的孩子，下到五十岁的老翁，全都要强制入伍。”
未央的脸色变了。
“税收也提高了五倍多。”阿虎继续说，“五倍。去年的收成，交了税之后，连种子粮都不够。今年春天，寨子里的人把去年的存粮吃完了，只能上山挖野菜。”
李承嗣的嘴紧紧抿着。
“如此穷兵黩武，”阿虎的声音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，“蜀中大乱之期，不远了。”
“赵王招兵？”李承嗣的声音变了，不再是那个背着未央上山的人的疲惫，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，“他只不过是藩王，哪有调动军队的权力？”
阿虎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——不是怀疑，是那种“你居然问这种愚蠢问题”的意外。
“还不是那个狗皇帝干的好事。”阿虎的声音低下去，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，“不知道他抽什么风，让这么个人来蜀中就藩。每年还对他多有赏赐。”
“赏赐也就算了。这狗皇帝还包庇他们皇家人，前年年初，赵王抢夺百姓土地，万顷之多。”
阿虎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万顷。你知道万顷是多少吗？几千户人家的地，一夜之间全成了他的。老百姓去告状，告到州里，州里不管；告到府里，府里推给京里；京里那位狗皇帝，只是下了一道旨意申饬，让他禁足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，骨节咔咔作响。
“禁足就没下文了，他抢的土地，也没归还，后面更是越发飞扬，他拉拢士绅，勾结官吏，用金银收买守军将领——这蜀中，早就是他赵王的蜀中了。”
阿虎看着李承嗣的眼睛，一字一句。
“现在这赵王兵强马壮的，老百姓都说他想造反，这狗皇帝还蒙在鼓里。”
“咱们老百姓早就水深火热了。他恐怕也保不准有一天被杀一个措手不及，丢了江山。”
李承嗣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，可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攥成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未央躺在竹床上，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那你们这样防备是？”她继续问道。
阿虎没有注意到李承嗣的反应，继续说下去。
“咱们寨子被勒令交出五千精壮和两万石粮食。五千精壮——我们全寨子才多少人？西彝也就两万人口，五千精壮都征走了，西彝的男人都得走空了。”
“老族长拒绝了。但对方给我们下了通牒，三天之内不按照他们的要求做，就剿灭我们。”
“三天？”未央的声音拔高了。
“今天第二天了。”阿虎说，“现在所有人的精神都崩得很紧。”
木屋里安静了一瞬。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巡逻队脚步声，一下一下，像踩在人心口上。
“不过，”阿虎忽然笑了一下，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狠劲儿，“他们剿灭我们应该是不可能的。毕竟这么多人命，他们总得掂量掂量。”
“咱们也没想着真跟朝廷过不去，只要他们不难为咱们，两万石粮食，大家咬咬牙也就凑给他们了。”
“而且老族长的大儿子已经去谈判了，明天应该就有消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