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秉烛夜谈
夜深了。
石城里的火把一盏一盏地亮起来，从城墙到街巷，星星点点，像嵌在山谷里的一条火龙。巡逻队的脚步声还在响，一下一下，从远处传来，沉闷而均匀。
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火苗微微跳动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高一矮，交叠在一起。
未央靠在竹床上，身上盖着一条粗布被子。她的脸色还是很白，但比白天好了些——那支一百二十年的老参确实有奇效，一碗参汤灌下去，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身体里缓缓游走，虽然聚不成内力，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连呼吸都费劲。
李承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，手里端着一碗药，用勺子搅了搅，试了试温度，递过去。
“喝了。”
未央接过碗，低头抿了一口，苦得皱了一下眉，但没有停下，一口气喝完了。她把空碗递回去，李承嗣接过去放在旁边的桌上。
然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未央看着李承嗣的侧脸。灯影在他脸上晃动，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——浓黑的眉，高挺的鼻梁，微微抿着的嘴唇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承嗣。”未央忽然开口。
李承嗣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要包庇李承琦？”
“他小时候那么欺负你…”
李承嗣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未央看着他的眼睛，没有躲闪。
“阿虎哥白天说的那些话，你都听见了。抢夺百姓土地，强征民夫，加税五倍，勾结官吏，收买将领——他做的每一件事，都够杀头的。可你只是申饬、禁足。为什么？”
李承嗣沉默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
“承琦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，“他是我大伯的独子。”
未央没有接话，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我大伯，”李承嗣的目光落在灯焰上，眼神变得很远，“为人敦厚，待我如同亲子，我…不忍心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这些你都知道的。”
未央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大伯临终前求我，让我不要伤害他们，这句话我无法拒绝。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所以这些年，承琦在蜀中做的事，我不是不知道。可我想着，他只是年轻气盛，敲打敲打就好了。申饬、禁足、——我以为他会收敛。”
他的手指攥紧了，指节泛白。
“我没想到……”他的声音停了一下，像是在压什么，“没想到他已经无法无天到了这个地步。”
未央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她问。
李承嗣抬起头，看着窗外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，看着城墙上那些巡逻的身影。
“你先养伤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未央的声音拔高了一点，“我问的是你。你待在这里，如果李承琦知道你在蜀中，他会不会对你不利？”
李承嗣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担心我？”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未央瞪了他一眼。“我跟你说正经的。”
“我也是说正经的。”李承嗣收起笑容，看着她的眼睛，“我从不担心他敢对我做什么。他再猖狂，也不敢弑君。”
“李承嗣你在小看人性——”
“我并不是小看人性。”李承嗣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很稳，“兵强马壮是一回事，敢不敢动手是另一回事。承琦从小就色厉内茬，他不敢和整个国家为敌。”
未央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可李承嗣没有给她机会。
“你放心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，带着一种未央从未听过的冷意，“这次我不会再纵容他，再纵容下去，就不是在保他的命，而是在要他的命。”
未央愣了一下。
“我会派人严厉申饬他。”李承嗣说，“我会给他下最后通牒。将土地归还；赋税恢复原样；征召的壮丁全部遣散回家。”
“他如果不听呢？”未央问。
李承嗣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会下令让飞熊军进入蜀中。”
未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。飞熊军——朝廷最精锐的边军，李四留给李承嗣最强的刀。
“道理或许会讲不通，但…有飞熊军在，”李承嗣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会很快冷静下来的。”
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未央靠在竹床上，看着李承嗣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——不是怀疑，不是担心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，像是欣慰，又像是心疼。
“那蜀中的百姓呢？”她问，“那些被抢了地的，被强征的，被加税的——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李承嗣看着她，眼神很认真。
“土地，全部归还。被征用的民夫，每人补发五两银子，另外我还要减免他们三年赋税。”
未央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“这样看你还不算是昏君？”
“如果我是昏君，你会不会遵守你的教义揭竿而起，来杀我？”李承嗣问。
未央笑了一下，然后笑容渐渐收了。她看着他，看了很久：“我…。”
“不用说。”李承嗣没让她回答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，看着城墙上那些火把在风中摇晃。
“我不是昏君，以后也不会，所以你不用纠结到时候该怎么办！”
“我也不会再让阿虎这样的人指着鼻子骂我狗皇帝”
未央看着他的侧脸，嘴角微微扬起。
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
窗外，巡逻队的脚步声还在响，一下一下，沉闷而均匀。
远方的山脊上，月亮刚刚升起来，又圆又亮，像一只眼睛，冷冷地看着这片多灾多难的土地。
可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，两个人手握着手的温度，比月光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