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5章吃饭没?
未央是被阳光刺醒的。
她睁开眼,看见的是木屋的房梁。窗外有声音——说话声,笑声,斧头砍木头的咚咚声。
她撑着身子坐起来,端起床头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,一口气喝完。碗是温的,说明放上来没多久。
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阳光很亮,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院子里,李承嗣蹲在空地上,挽着袖子,手里抱着一块大石头,正往墙基上垒。他的脸上全是灰,额头上的汗混着尘土,一道一道地往下淌。衣服上全是泥,头发也散了。
阿虎站在旁边,扛着一根粗木头,歪着头看他。
“你以前干过这活?”阿虎的语气带着点意外。
“没有。”李承嗣把石头放好,站起来,捶了捶腰,“看你们垒了一天,学会了。”
阿虎看了半天,咧嘴笑了。“行啊,竹竿。”
“别叫我竹竿。”
“那叫你什么?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。”
李承嗣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未央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“李承。”他说,“我叫李承。”
未央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。
阿虎看见了未央,他大声喊:“未央!你男人干活还行,就是瘦了点,你得给他多吃点!”
未央的脸红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李承嗣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她走过来。
“怎么出来了?”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。
“我不是纸糊的。”未央推开他的手,走到旁边的石台阶上,慢慢坐了下来。
李承嗣看了她一眼,转身回去继续垒石头。
未央坐在台阶上,看着寨子里的人来来往往。
男人们在修城墙,女人们在生火做饭,孩子们在巷子里追来追去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提着一篮野菜从她面前走过,看见她,停下来,弯腰行了一个礼。
“小姐。”
未央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。“阿婆,您别——”
老妇人摆了摆手,颤巍巍地走了。
又一个中年男人扛着木头经过,看见未央,放下木头,抱拳。“未央小姐。”
然后是几个妇人,端着水盆,看见她,笑着点头。“小姐伤没好,多休息休息,我家里还炖着鸡,晚上给您端一碗来。”
未央一一回应,脸上带着不太自然的笑。
李承嗣垒完一面墙,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。
“他们为什么叫你小姐?”他问,“而且一个个对你尊敬得不像话。”
未央看着寨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座城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是我阿爹建的。”
李承嗣愣了一下。
“这些人,大部分是我阿爹救下来的。”未央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那些巡逻的人影上,“有的是被追杀的,有的是活不下去的逃荒人。我阿爹把他们带到这里,给他们地方住,给他们饭吃,教他们种地、打猎、建房子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他没让他们加入五斗米教。他说,这些人已经受过太多苦了,不该再被卷入教派的是非里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李承嗣。
“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个寨子。只有我和付阳伯伯知道。教里其他人,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才让你带我来这里。”
李承嗣沉默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“你阿爹,是个很厉害的人。”他说。
未央的眼眶红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未央和李承嗣坐在台阶上,一人端着一碗野菜粥。
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野花,停在未央面前,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是未央姐姐?”小女孩的声音奶声奶气的。
未央放下碗,弯下腰。“你认识我?”
“阿爹说你是寨子里最厉害的人。”小女孩把野花递过来,眼睛亮亮的,“送给你。”
未央看着那把野花,看了很久。野花很小,黄的白的紫的,有些花瓣已经被揉皱了,可颜色还是鲜亮的。
她伸手接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小女孩笑了,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,凑过来,在未央脸颊上亲了一口,然后转身跑了。
未央愣住了。
她的脸一下子红了。
李承嗣端着碗,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“你笑什么?”未央瞪了他一眼。
“没什么。”李承嗣低下头喝粥,嘴角还翘着。
未央摸了摸被亲过的那边脸,低下头,嘴角也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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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河镇。
挽月楼的后院里,李四正拿着水瓢浇花。秋菊开了,黄的白的,挤挤挨挨,热热闹闹。他浇得很慢,一瓢水分成十几股,细细地淋在根上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徐婉宁的步子,也不是孩子们的。这个脚步声很急,急得像是跑了很远的路,靴底磨在青石板上,沙沙作响。
李四没有回头。
“太上皇!”
张醒苏的声音哑了。他的衣袍上全是灰,靴子上的泥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褶褶皱皱的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,嘴唇干裂。
李四放下水瓢,转过身看了他一眼。
“蜀中有异动。”张醒苏深吸一口气,“赵王承琦要造反了。”
李四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你吃饭了吗?”他问。
张醒苏张了张嘴,想说陛下还在蜀中,想说赵王的兵马已经动了,想说再不去就来不及了——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。
他摇了摇头。
“先陪我吃饭。”李四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,“我有点饿了。”
张醒苏站在原地,看着李四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不算高大,肩膀甚至有些窄,可走得很稳。
他深吸一口气,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