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9章一家回京
第二天一早,挽月楼的门刚打开,柳如湄就来了。
她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身后跟着她的儿子陈逸尘。少年十五六岁,眉目清俊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,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亦步亦趋地跟在母亲身后。
徐婉宁正在擦桌子,看见柳如湄走进来,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柳如湄,又看了一眼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李四,嘴唇抿了一下,没有说话,继续擦桌子,只是擦桌子的力气大了不少。
李四头也没抬。
“玄熠。”柳如湄的声音柔柔的,“我带逸尘来看看你。”
李四放下账本看了她一眼,站起来,转身往后院走去搬酒。
柳如湄看了儿子一眼。
陈逸尘立刻心领神会,放下食盒,快步跟了上去。“李叔,我来帮您。”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李清蕊从楼上下来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,头发随意挽了个髻,嘴里叼着个包子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弟弟——承烽和承煜,一个比一个皮,下楼梯都是用跳的。
三个人走到大堂,看见陈逸尘正抱着酒坛子从后院进来,同时愣了一下。
陈逸尘也看见了他们,脸上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。“你们好。”
“哟哟哟,”承烽凑上去,绕着陈逸尘转了一圈,上下打量,“老爹,这又雇人了?”
“陈家大公子也落魄了?到我们家打工?”承煜跟着起哄,伸手在陈逸尘肩膀上拍了拍,“你看你都瘦了。老爹你给人家开多少工钱?”
李清蕊咬了一口包子,嚼了嚼,咽下去,目光在陈逸尘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转向柳如湄。她看着柳如湄那身素淡的衣裳、那张保养得宜的脸、那双时不时往李四身上瞟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这不会是来借钱的吧?”李清蕊的声音不高,刚好让所有人都听得见。
陈逸尘的笑容僵了一下。柳如湄的脸色也微微变了,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笑,正要开口——
门又被推开了。
小翠走了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,头发上插着一根银簪,脸上扑了粉,嘴唇上还点了胭脂。她推开门,看见满屋子的人,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回过神来。
她的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——柳如湄、陈逸尘、李清蕊、两个半大小子、徐婉宁、李四——然后径直朝李四走了过去。
“李四哥,”小翠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,“我家院墙倒了一截,您能不能去帮我修修?您也知道,我们孤儿寡母的,也没个男人。”
徐婉宁的脸瞬间沉了。她把手里的抹布往柜台上一拍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一把挡在李四面前。
“修修修,拿去修!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,塞进小翠手里,“以后别来烦我们!”
小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,愣了一下。
徐婉宁盯着那锭银子,又觉得多了,一把抢回来,换成了一锭五两的,重新塞进小翠手里。
小翠看着那锭小银子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徐娘子,你这抠门的毛病是一点没变。”她把银子推回去,“这钱你还是拿回去吧。修墙的钱我有。我只是觉得——亲不亲,故乡人嘛。”
她绕过徐婉宁,凑到李四身边,仰着头看他。“李四哥,你到底帮不帮啊?”
徐婉宁的眼睛瞪着李四,那眼神像是在说:你敢答应试试。
李四站在中间,左边是小翠,右边是徐婉宁的眼神,对面是柳如湄意味深长的目光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,张了张嘴——
“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。
外面忽然响起了马蹄声。
不是一匹马,是很多匹。密集的、沉重的、整齐的马蹄声,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挽月楼的门板在震动,桌上的茶杯在微微颤抖,连地板都在晃。
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数不清的军士涌进来,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刀已出鞘,箭已上弦,杀气腾腾。酒馆外整条街也已经被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领头的将领翻身下马,大步走进挽月楼。他的甲胄上满是尘土,脸上有一道刀疤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
小翠的脸色变了,她下意识地往徐婉宁身后躲。陈逸尘的脸色也变了,他的手在发抖,不自觉地往柳如湄身后缩。
那人没看他们径直走到李四面前,跪了下来。
“参见太上皇!参见皇太后!参见王爷公主。”
声音宏大,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。
整个挽月楼安静了。
小翠愣在原地,眼睛瞪得像铜铃,嘴巴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“太上皇?皇太后?谁?”她的目光在李四和徐婉宁之间来回转,一脸茫然。
陈逸尘的脸色白了。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将领,又看了看李四,又看了看柳如湄。柳如湄的脸色皱的紧紧地,嘴也抿住一言不发。
李清蕊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“爹爹,你不是不爱排场吗?今天什么情况。”
承烽和承煜对视一眼“老爹?你这是几个意思?这么大排场,以后还在不在清河混了?”
李四看了他们一眼,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将领。“是张醒苏干的吧?”
那人没敢抬头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李四轻声叹了口气。
“这个张醒苏…”
“更衣吧。”李四说。
话音刚落,那将领赶忙起身,对着外面挥了挥手,顿时门外涌进来数十个太监宫女,他们鱼贯而入,手里捧着托盘,盘子里叠着明黄色的龙袍、凤冠霞帔、亲王蟒袍、公主礼服。
小翠被一个太监推到一边,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陈逸尘也被侍卫粗暴推出门外,李四被太监们簇拥着去了后院。徐婉宁被几个宫女扶上了楼,李清蕊、承烽、承煜也被各自带去更衣。
大堂里只剩下小翠、柳如湄、和那些面无表情的侍卫。
没有人说话。
小翠站在角落里,眼睛一直盯着后院的方向。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——李四哥是太上皇?那个在清河镇开了十年酒馆、被徐婉宁拧着耳朵骂、被她送过鸡蛋送过鸡的李四哥,是太上皇?
她的腿有点软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先下来的是李四。
他换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,腰间系着玉带,头发束起,戴着金冠。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,可整个人像换了一个人——不是清河镇那个懒散的酒馆老板,而是坐在龙椅上、俯视天下的帝王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走到大堂中间,停下来。
然后徐婉宁下来了。
她穿了一身凤袍,头上戴着凤冠,珠翠摇曳,步态端庄。她的脸上没有笑,依旧对着李四一脸幽怨。
“娘,您真好看。”李清蕊跟在她身后,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公主礼服,头发挽成了髻,插着几支金钗,活脱脱一个金枝玉叶。承烽和承煜穿着蟒袍,跟在最后面,两个人憋着笑,一脸“这下好玩了”的表情。
小翠看着徐婉宁那一身凤袍,眼睛瞪得像铜铃,羡慕之色溢于言表。
柳如湄看着徐婉宁一言不发,只是双手紧紧握紧了裙摆。
徐婉宁的目光扫过来,落在小翠脸上。
小翠的腿彻底软了。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就跑。水绿色的褙子在门口一闪,不见了。
李四看了一眼她逃跑的背影,笑了。
“爹爹,好久没这么穿了,都快不习惯了。”李四的两个儿子,也换上王爷蟒袍走了下来。
他们来到李四身后站住。
李四转过头,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将领。“走。”
禁军开道。
李四一家被簇拥着走出了挽月楼。
外面已经备好了车驾,明黄色的车帘在风中微微晃动。徐婉宁被扶上车,李清蕊和两个弟弟也上了后面的车。
李四站在车前,回头看了一眼挽月楼的招牌。
他看了两秒,然后上了车。
车队动了。
马蹄声、车轮声、甲胄的摩擦声混在一起,汇成一股沉沉的洪流,从清河镇的街道上碾过,渐渐远去。
挽月楼的门大敞着。
柜台上的账本还翻开着,算盘珠子散了一桌,一碗还没喝完的茶搁在角落里,茶已经凉了。
大堂里只剩下柳如湄和陈逸尘。
柳如湄站在那里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的嘴唇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。她看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街道,看着那辆明黄色的车驾消失在尽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陈逸尘站在她身后,脸色也是白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俩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娘……”他的声音哑了。
柳如湄没有回答。
她慢慢蹲下来,蹲在挽月楼冰冷的地板上,双手捂住了脸。
没有声音,可她的肩膀在抖。
陈逸尘站在她身后,看着母亲的背影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