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李承琦的抉择
李承琦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张蜀中舆图。驻军、粮仓、关隘,密密麻麻,墨迹还新——三天前王崇德亲手添上去的。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舆图边缘。汉中城那里,被朱笔圈了一个红圈,旁边四个小字:“飞熊军到”。
飞熊军到了。
不是在路上,不是在山海关,是到了汉中。从汉中来蜀中,快马几昼夜即至。李承嗣那句“飞熊军已经到了”,不是吓唬他。
他在舆图上停了一会儿,慢慢收回手,攥成拳头。
指节泛白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王爷,王家的人来了。”
李承琦没有抬头。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王崇德走在最前面,身后跟着十几个王家的人。鱼贯而入,书房挤得满满当当。有人站着,有人坐着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亢奋——不是高兴,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,那种烧光了理智的亢奋。
“承琦。”王崇德走到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,眼睛直直盯着他,“听说您要送李承嗣回京?”
李承琦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“飞熊军已经到了汉中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不退兵,等着他们打穿蜀中?”
“打穿蜀中?”王彪从人群中站出来,年轻的脸涨得通红,“王爷,咱们手里有十四万大军!羌人蛮人加起来还有二十万!飞熊军能打,咱们三十四万人,也不是软柿子。他们远道而来,粮草不继,先发制人,三十万大军压上去——”
“三十四万?”李承琦抬起头看着他,“你见过飞熊军打仗吗?”
王彪愣了一下。
“戎狄四十万,他们三天打穿。”李承琦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,“京城四十万守备军,一夜之间垮了。你说的这些兵,比戎狄强?比京营强?”
王彪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王崇德接过话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李承琦能听见。
“王爷,您真以为放了李承嗣,他就会放过你?逼宫造反,收买将领,勾结外族——这些加起来,就算他心软,朝堂上那些大臣能答应?剥夺爵位,幽禁终生。这是他亲口说的。”
李承琦的嘴唇抿紧了。
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,声音沙哑,眼睛通红。“我们王家被李承嗣害得还不够惨吗?我爹,我大哥,我三叔——全被那狗皇帝杀了!活下来的,被流放三千里,差点死在路上!王爷,这个仇,不能不报!”
“对!”另一个中年男人接过话,“先皇原本想传位给您的!是李四带兵逼迫先皇,夺了您的皇位!李承嗣现在坐的那把椅子,本来就是您的!”
李承琦的手攥紧了桌沿。指节泛白,白得像骨。
“先皇临终前,亲口说要把皇位传给你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,像是在说服别人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是李四带兵逼迫……”
“承琦!”王崇德一步跨到他面前,“先皇当时已经被李四软禁了!那句话不是遗诏,是屈服!”
书房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李承琦低下头。舆图上那个红圈,那四个字——“飞熊军到”。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,打得天翻地覆,打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王爷,”王彪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京城那边,我们已经安排好了。兵部、吏部、守城门的张将军——都是我们的人。大军一到,城门就开。”
李承琦猛地抬起头。“你们在京城也有人?”
王崇德的嘴角微微上扬。“王爷,王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就算倒了,也还有人念旧情。李承嗣登基不过十年,根基不深。他在朝中得罪的人,比您想象的多。”
“只要把李承嗣押在军中,”王彪越说越快,“有他在,朝廷投鼠忌器,不敢还击。大军一路畅行,兵临城下,朝中那些墙头草自然会倒向您。”
“到时候,您就是天下之主!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潮水。他的头越来越低,低到几乎贴在舆图上。手在抖,肩膀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押着皇兄北上?那是造反。诛九族的大罪。
脑子里像是有一千个人在说话。每个人都在告诉他该做什么。可没有一个人的声音是清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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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被推开了。
王贵妃站在门口。素淡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没有化妆。手里什么都没有,身边也没有人,只有她自己。
可她的眼神很平静。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王家的人看见她,纷纷低下头,让开一条路。有人小声喊了一声“太皇太后”,有人干脆不敢出声。
王贵妃走进来,从人群中穿过,走到李承琦面前。
李承琦抬起头。眼眶红红的,嘴唇在抖,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孩子,终于等来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。
“奶奶……”他的声音碎了。
王贵妃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承琦,你和你父亲一样胆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和上次在屋里说的一样,“但你没有你父亲那般的睿智。”
李承琦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王贵妃转过身,看着满屋子王家的人。目光从王崇德脸上扫过,从王彪脸上扫过,从那个老妇人、那个中年男人脸上扫过——一个一个,像是在数他们的人头。
“你们刚才说的,哀家都听见了。”
没人敢说话。
“你们说要报仇。要夺回皇位。要让承琦当皇帝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那哀家问你们一句——你们谁上过战场?谁杀过人?谁见过真正的尸山血海?”
没人回答。
王崇德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王贵妃看着他。“崇德,你是王家的男人。你说,你杀过人吗?”
王崇德的脸色变了。“我……我当年在流放的路上——见过——”
“见过?”王贵妃打断他,声音依然平静,“你见过十万大军对峙的战场吗?见过城破之后满城尸体的景象吗?”
王崇德低下了头。
王贵妃的目光扫向王彪。“你呢?二十出头,连刀都没握过几次,就在这里教承琦怎么打仗?”
王彪的脸涨得通红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们说的那些——京城的内应,守城门的张将军,兵部吏部的人——”王贵妃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你们以为李四不知道?以为张醒苏是吃干饭的?”
满屋子,鸦雀无声。
“二十万飞熊军,都是从血水里滚出来的军队。你们真有把握挡得住他们?”
这些话像一盆一盆的冷水,浇在那些燃烧了几十年的仇恨上。
她转过身,看着李承琦。
“承琦,你父皇临终前跟哀家说,永远不要让你参与到朝堂之中来。他到死都在拼尽全力救咱娘俩的命。你别辜负你父皇。”
李承琦抬起头,看着奶奶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怒,只有一种沉到底之后、再也沉不下去的平静。
他张了张嘴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,干涩。
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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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贵妃说完,没有再看他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满屋子王家的人。
“哀家的话说完了。你们还有谁要说的?”
没人说话。王崇德的嘴唇动了好几次,手攥成拳头,指节泛白。王彪张了张嘴,被王崇德一把拽住袖子。
王贵妃等了三个呼吸。
“那就散了吧。”
王崇德盯着李承琦的背影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又一点一点烧起来——不是熄灭,是更深地藏进了眼底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的肌肉微微抽搐。
王彪咬着牙,低声说了一句:“大伯,咱们就这么算了?”
“走。”王崇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低到只有身后的人能听见。
王家的人鱼贯而出。脚步声杂乱而沉重,像一群被驱赶的野兽,不甘心,却不得不退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李承琦的背影,眼睛里满是不甘。有人低着头,拳头攥得咯吱响。那个老妇人被两个年轻人搀着,一边走一边抹眼泪,嘴里喃喃着“爹、大哥、三叔,你们的仇没人报了……”
王崇德走在最后。跨出门槛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的舆图。那张图上,汉中城的红圈还在,旁边“飞熊军到”四个字像四把刀,刺在他眼睛里。
他的目光,一点一点,变得凶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