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李四动了
猎户家的门半敞着,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细细一条,落在未央脸上。她的睫毛颤了一下,又颤了一下,然后慢慢睁开了眼。
入目是陌生的房梁,暗红色的木头,被烟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。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,苦的,涩的,混着泥土和柴火的烟气。她躺着没动,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身体——胸口还疼,但不是之前那种火烧火燎的疼了,伤口被什么东西敷着,凉丝丝的。身上的被子盖得很严实,被角掖得紧紧的。
她慢慢转过头。
李承嗣坐在她床边的地上,靠着墙,睡着了。他的脸上还有伤,左眼下面一道口子结了黑红色的痂,嘴唇干裂,头发乱糟糟的,衣服上全是干掉的血迹。他的呼吸很沉,胸口一起一伏,一只手垂在身侧,另一只手攥着一把刀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未央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。很轻,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。
李承嗣猛地睁开眼。他看见未央睁着眼睛看着他,愣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你醒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压了很久、终于松下来的疲惫。
未央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嗯。”
李承嗣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又摸了摸自己的。“烧退了。”
“你的腿…”未央看见他右腿上夹着的木板和缠着的布条。
“没事,皮外伤。已经好多了。”李承嗣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,“别动,你的伤口还没好。”
未央没有挣脱,就让他握着。她的手凉,他的手也凉,可握在一起,就有了一点暖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猎户端着两碗粥走进来,看见未央醒了,他把粥放在桌上。“喝点粥,你们两天没吃东西了。”他放下东西,看了未央一眼就出去了。
阿枣蹲在门口,歪着头看未央,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花。未央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李承嗣扶住她的肩膀,把被子垫在她身后。她靠在床头,接过李承嗣递来的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粥是稀的,米粒少,水多,可热乎乎的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外面的情况怎么样?”她问。
李承嗣端着另一碗粥,没有喝。他看着碗里的粥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太好。军队全在往汉中调。蜀中已经乱了。”
未央的手顿了一下。“承琦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承嗣的声音很平,“双喜送他走了,不知道送到没有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屋里只有粥碗碰撞桌面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未央把粥喝完,把碗放在桌上,看着李承嗣。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李承嗣放下碗,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。
“先养伤。然后去找承琦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不能让他落到王崇德手里。”
未央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又握住了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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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处。一座破败的山神庙。
李承琦跌跌撞撞地推开门,门板吱呀一声,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。他扑进去,瘫倒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衣服被树枝刮烂了,手上脸上全是血痕,嘴唇干裂出血,嗓子像着了火。
他已经记不清跑了多久。一天?两天?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,不能停,停下来就死了。
可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他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看着头顶破了一个大洞的屋顶。月光从洞里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他想起双喜。想起他冲进人群的背影,想起他左臂滴着血,想起他说“王爷,不管去哪都不能被他们抓到”。想起他被钩子吊起来,长矛刺穿胸口的那个瞬间。
李承琦的眼泪流了出来。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他把手捂在脸上,肩膀剧烈地抖着。眼泪糊了满脸。
过了很久,他放下手,坐起来。眼睛红肿,脸上全是泪痕。
他看见神像脚下的角落里,有一根木棍。不粗,也不直,一头削尖了,像是猎人留下的。他爬过去,捡起那根木棍,攥在手里。
木棍很粗糙,扎得他手掌生疼,可他没有松手。
他站起来,腿还在抖,可他站住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尊残破的神像。神像的脸已经看不清了,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一个轮廓,低垂着眼,像是在看世间所有的苦。
李承琦咬着牙,转过身,走出了山神庙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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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。皇宫。
李四站在养心殿的窗前,背对着张醒苏。窗外的月光照I进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孤零零的。
“承烽和承煜从门外走进来,两人换了一身轻便的劲装,腰间挂着剑,脸上不见了之前的嬉皮笑脸。
“老爹,马备好了。”承烽说。
李四点了点头,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挽月。剑出鞘,寒光一闪,照在他脸上。他看着剑,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。
李四拍了拍他的肩膀,从他身边走过,出了殿门。
承烽和承煜跟在他身后。
夜风很大,吹得殿前的旗帜猎猎作响。李四翻身上马,勒住缰绳,回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灯火。
然后他转回头,策马而去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最后完全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