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41章 跳崖了

李承琦跑不动了。

他的衣服被树枝刮成了布条，挂在身上，像一面被打烂的旗。脸上、手上、腿上全是荆棘划出的伤口，一道一道，血糊糊的，有的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，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他的鞋早就跑丢了，光着脚踩在山石上，脚底磨出了血泡，血泡破了，血和泥混在一起，黑乎乎的。

他停下来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刀刮他的肺，喉咙里全是血腥味，甜腻腻的，恶心。他的腿在抖，不是怕，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，再也撑不住了。

身后的火把又亮了起来。

不是一两个，是几十个。数百个。光从树干的缝隙里透过来，越来越亮，越来越近。脚步声踩在落叶上，沙沙沙，像催命的鼓点。

李承琦直起身，往后退。退了两步，脚后跟踩空了。碎石滚落，哗啦啦往下掉，很久才听见回声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悬崖。

不是陡坡，是悬崖。垂直的，刀削一样的岩壁。下面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只有水声，远远的，模模糊糊的。

没有路了。

火把围了上来。红衣女人走在最前面，手里提着一把剑，剑身上还沾着血——她身后跟着十几个杀手，刀已出鞘，眼神冰冷，像一群等着撕咬猎物的狼。

光头不在。他的断臂止不住血，被人抬下去了。

红衣女人在距离李承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，剑尖指着地面，看着他。

“王爷，跟我们回去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李承琦靠在一棵树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他的剑还握在手里，可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，剑尖垂在地上，在泥土里划出一道浅浅的沟。

“你们有完没完？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，“你们想死，干嘛拉上老子？”

红衣女人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王爷，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。王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，都指着您呢。”

“指着我去死？”李承琦笑了，苦笑，带着血，“外面二十万飞熊军，挡得住吗？你们打得过吗？”

“我们有二十万羌兵、蛮兵。”红衣女人的声音依然很平，“三十多万大军，不会输的。”

“不会输？”李承琦的声音拔高了，拔到破音，“这样打要死几十万人！几十万啊！蜀中也会被打烂。”

他喘了几口气，声音低了下去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“李承嗣跑了。你们没抓住他，我们已经没机会了。硬打会死的……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红衣女人。

“要是真的死这么多人，我死后，祖宗会打断我的腿的。”

红衣女人没有退。她往前走了一步，剑尖抬了起来。

“王爷，您必须跟我们回去。”

“你们别逼我了。”

红衣女人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
李承琦往后退。脚后跟已经踩到了悬崖边缘，碎石哗啦啦往下掉。

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混着脸上的血，咸的，腥的。

“别逼老子了。”

红衣女人没有停。她又往前走了一步，剑尖直指李承琦的胸口。

身后的杀手们也动了，一步一步，向他靠拢。刀光在火光中闪烁，像一群鲨鱼的牙齿。

“王爷，这是最后一回了。跟我们回去，您还是王爷。不回去——”

她没有说下去。

李承琦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恨，没有怨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、计算的光芒。她不是在为他着想，不是在为王家着想，她是在完成一个任务。

“你们这群蠢猪。”

“啊——！”

李承琦喊了一声，不是惨叫，是吼。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野兽，最后的、绝望的吼叫。

他转过身，纵身一跃。

红衣女人的手伸了出去，指尖擦着他的衣角，什么都没有抓住。

李承琦坠入了黑暗中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，他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，头发被吹散了，脸上的血被风吹干了。他睁着眼睛，看着悬崖顶上的火光越来越远，越来越小，最后缩成了一个点，被黑暗吞没。

“王爷…”

“可恶啊。”

红衣女人脸色铁青，周围的军士也围在悬崖边站定。

“下去搜，快…”

另一边。

李承嗣撑着木棍，沿着河边走。他的右腿还绑着夹板，每走一步都疼，可他不放心——他们躲到这里已经快十天了，那些人不会罢手的，肯定还会来，他必须要时刻保持警醒。

好在他走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追兵的影子，看来那些人应该没有追过来。

天快黑了，河水泛着暗沉的光，水流很急，哗哗地响。他又往前走了几十步，停下来，听了一会儿。没有异常。

他转过身，正要往回走。

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。

“砰的一声巨响，水花溅起来，溅得老高，白花花的，在暮色中格外刺眼。水珠落下来，砸在河面上，砸在石头上，也砸在李承嗣脸上。

他皱紧眉头，转过身，拄着木棍，一瘸一拐地朝河边走过去。

水面还在晃，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。他盯着水面，盯了很久。什么都没有。

正要转身——

一个人影从水里浮了上来。

脸朝下，趴在水面上，一动不动。衣服被水泡得鼓起来，像一面破帆。头发散在水里，黑乎乎的一片，看不清脸。

李承嗣的心猛地缩紧了。

他扔下木棍，跳进水里。河水冰冷刺骨，冲得他站不稳，右腿上的伤口被水一泡，疼得他闷哼一声。可他咬着牙，朝那个人游过去。

水没过了腰，没过了胸口，没过了脖子。他伸出手，抓住那个人的衣领，把他翻过来。

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照在那张脸上。

苍白的，瘦削的，脸上全是划伤，嘴唇发紫，眼睛紧紧闭着。

“李承琦。”

李承嗣的手臂在发抖，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托着李承琦的头，往岸边游。水流很急，几次把他们往下游冲，他抓住岸边的石头，指节泛白，咬着牙，一点一点往上爬。

他拖着李承琦上了岸，两个人浑身湿透，躺在河滩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李承嗣翻过身，半跪在李承琦身边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有，很微弱。他又摸了摸他的脖子，脉搏还在跳，一下一下，慢，但没有停。

“承琦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
没有回应。

“承琦！”他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大了。

李承琦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没有睁开。

李承嗣把他从水里拖上来，拖到岸边的草地上，让他侧躺着，拍他的后背。水从李承琦嘴里涌出来，混着血，混着泥沙，流了一地。他咳了几声，咳嗽声很轻，像风箱漏了气。

李承嗣停下来，坐在他身边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右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从绷带里渗出来，顺着小腿往下淌，滴在石头上。

他看着李承琦的脸，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