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李四找过来了
河沟边缘两个人一步一步挪着，李承嗣的右腿夹板早就散了，他用布条重新缠了一道，缠得很紧，可每走一步还是钻心地疼。未央的伤口又裂开了，血从绷带里渗出来，染红了半边衣襟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，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，可她还撑着他的胳膊，没有让自己倒下。
两人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。李承嗣靠树干坐着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未央蹲在他身边，把水囊递给他，他接过来灌了一口，又还给她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不会有事吧？”未央忍不住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愧疚的东西。
李承嗣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。那片林子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了，看不见火把，也听不见脚步声。可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是真的甩掉了，还是那些人从别的路包抄过来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未央低下头，手指攥紧了衣角。她想起李承琦冲出去时那个背影，想起他喊的那句“老子在这儿”，想起火把的光朝他涌过去，像潮水一样。她以前骂过他，恨过他，觉得他是蜀中百姓苦难的源头。可现在她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。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风吹过来，把枯叶吹得沙沙响。
这时候，不远处的荆棘丛里传来一阵响动。不是风，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——很慢，很重，枝叶被压断的声音噼里啪啦的。
李承嗣猛地站起来，拔出剑，挡在未央身前。
荆棘丛的枝叶被拨开了，一只手伸了出来。那只手上全是血，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碎刺，手背上的皮肤被划烂了，一道一道，血糊糊的。然后是另一只手，然后是头。
是李承琦。
他艰难从荆棘丛里爬了出来。
他的衣服已经不成样子了，原来就是破布条，现在更是烂得连布条都算不上了，挂在身上，像一堆烂絮。脸上全是血，分不清是划伤还是荆棘扎的，有的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，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头发里插着碎叶和断刺，整个人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了李承嗣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，混着脸上的血，糊了满脸。
“皇上……是我啊……”
声音沙哑，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，手脚并用，爬过碎石，爬过泥土，爬到李承嗣脚边。
李承嗣愣了一下，然后蹲下来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把他从荆棘丛边缘拉了出来。
“承琦！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，上下打量着李承琦。浑身是伤，可四肢都在，脑袋也在，还活着。
“你小子没死。”李承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心疼的东西。
李承琦坐在地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眼泪还在流，可嘴角是往上翘的。他伸出手，在身上摸了几下，摸到一根扎在胳膊上的断刺，咬着牙拔了出来。“嘶——真他娘的疼。”
他又摸了一根，拔出来，血跟着冒出来，他闷哼一声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。
“别喊。”李承嗣蹲下来，按住他的手，“你想把人引过来？”
李承琦咬着嘴唇，不敢出声了。李承嗣低头看了看他身上的刺——密密麻麻，胳膊上、腿上、背上，到处都是，有的扎得浅，只露一个头；有的扎得深，大半截都嵌在肉里。他把剑插回腰间，伸手帮李承琦拔。
一根，两根，三根。每拔一根，李承琦的身体就绷紧一下，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混着血，滴在地上。他咬着嘴唇，嘴唇咬破了，血腥味在嘴里散开，可他硬是一声没吭。
未央蹲在旁边，看着李承琦，没有说话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——是她衣襟上撕下来的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——递过去。
李承琦接过来，看了她一眼，想说谢谢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说出来。他把布巾按在胳膊上止血，血很快把布巾浸透了，可他按得很紧，没有松手。
三个人在树下待了一会儿。李承嗣站起来，看了看四周的天色。太阳快落山了，暮色从林子的缝隙里漫过来，灰蒙蒙的。
“走。不能待在这儿。”
未央站起来，李承琦也撑着地站起来。腿还在抖，可他站住了。
三个人沿着山脚往前走。李承嗣走在最前面，李承琦跟在后面，未央走在中间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天黑透了。月亮被云遮住了，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李承嗣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一会儿——没有脚步声，没有火把的光，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。
“就在这儿。”他指了指前面一条干涸的河沟。河沟不深，两侧长满了荒草，草有一人多高，把河沟遮得严严实实。
三个人顺着河坡滑下去，蹲在沟底。荒草从头顶垂下来，像一个天然的帘子，把他们的身影遮住了。
李承琦瘫坐在地上，靠着沟壁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身上的刺还没拔完，可他已经没力气拔了，就那样坐着，闭着眼睛，像一截快要燃尽的木头。
未央靠在他旁边，抱着膝盖，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荒草遮住的天空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，细细一条，像一道弯弯的伤口。
李承嗣蹲在河沟的出口处，手按在剑柄上，看着外面的黑暗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草叶的声音，沙沙沙，像有人在走路。
---
另一处。
李四站在悬崖下的河滩上，手里举着一盏马灯，灯光昏黄，照在面前的土墙上。小屋的门半敞着，里面的东西搬空了，灶台上没有锅，桌上没有碗，连墙角的猎叉都不见了。猎户父女已经走了。
他走进屋里，马灯的光照在墙角那张竹床上。
竹床上有血迹。不是一滩，是一小片，已经干了，颜色发黑。李四蹲下来，伸手摸了摸——血是渗进竹片里的，没有擦干净。
他站起来，又看了看四周。地上有脚印，不止一个人的，有大的，有小的，有深的，有浅的。他顺着脚印走到门口，马灯的光照在门外的泥地上。
一行脚印往南去了。
李四吹灭了马灯，月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眉头皱着，嘴唇抿得很紧。他没有犹豫，迈步往南走去。
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河滩上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