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0章再不听话,就不管你
破庙不大,屋顶塌了半边,风从破洞里灌进来,吹得地上的草屑乱飞。几个人把干草拢了拢,勉强铺出一块能躺的地方。
李四从怀里掏出一卷细线,又摸出一根针——银色的,在透进来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。未央看着他手里的针,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你先来。”
李四看的是李承嗣。李承嗣的右腿上那道口子最深,皮肉翻卷着,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。李四蹲下来,撕开他裤腿沾血的部分,看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用酒冲了伤口——李承嗣的牙咬紧了,指节攥得发白,额头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来,但他没有叫。
李四看了一眼他的脸,没说话。他把针穿上线——线是浸过蜡的,在他手里绷得很直,银针在火光里闪了一下,然后落进了肉里。线穿过去,拉紧,皮肉合拢,血渗出来,沿着针脚洇出一道细细的红痕。
李承嗣的呼吸猛地一顿,手攥得更紧了。干草被他抓出几道深痕,嗓子眼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哼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。他咬着牙,眼眶发红,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滚,但他就是没叫出声。
李四的手没停,一针,两针,三针。他的手指很稳,稳得像不是在缝人肉,是在缝一块布。缝完之后,李四把挽月伸进火堆里,剑身在炭火中烧了一小会儿,泛出暗红色的光,他把剑抽出来,贴在了缝合的伤口上。皮肉被烧灼的焦味瞬间在破庙里弥漫开来,滋滋啦啦的声音像在煎肉。
李承嗣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,喉咙里发出的不是叫,是一声极短极闷的、像野兽被夹住腿时的哼声。牙咬得太用力,嘴角甚至有血丝渗出来。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,像过了电,然后那口气终于从嗓子里泄出来,胸腔急促地起伏着。
李四没有看他。他在伤口上撒了一层金疮药,然后撕下一条衣襟,缠紧,打结。
“下一个。”
未央坐过来,撕开自己肩膀上的衣服,露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。李四看了一眼,用烈酒冲了一遍——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是用尽了所有意志把自己钉在那里。她的脸色本来就白,酒冲上去的时候又白了一层,冷汗从额角沁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针线穿过去的时候,她的嘴唇泛着青色,指甲抠进膝盖上的布料里,但除了第一下那一声极轻的闷哼,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焦味再起,烧红的剑身贴在她的伤口上,她闭上眼睛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咽下了所有声音。
李四包扎好伤口,收了针,目光转向最后一个人。
李承琦缩在墙角,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“怕”来形容了,那是一种介于“死期将至”和“能不能换个死法”之间的惨白。他看见李四端着酒囊朝他走过来,整个人往墙根又缩了半尺。
“别……别别别——啊!!”
酒浇上去的那一声,像是有人在他伤口上又捅了一刀。李承琦的脸瞬间拧成一团,嘴巴张到最大,整个破庙都被他那声穿透力极强的惨叫填满了,“嘶——嗷!!疼——疼死我了!!”
李四的手没停,针线扎进去的时候,李承琦腿一蹬,差点把干草堆踹飞,整个人像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,又蹦又扭。那声嚎叫拖了老长,起调极高,中间还转了几个弯,落在高亢的破音上,跟杀猪一样在破庙里来回弹了好几次。
李四把他按住了,烧红的挽月贴上去的时候,庙里顿时安静了一瞬——然后就是李承琦那一声更尖更长的号叫,“——四叔!!四叔!啊!别!我错了!我什么都听您的!!”
李四的手没抖,眼睛没抬,低头打了个结,把最后一截纱布压紧。李承琦瘫在干草上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,浑身汗透,嘴还在抽着气,“嘶……嘶……疼……”
李四收拾好针线和药瓶,坐回火堆旁边,把挽月插回鞘里。
庙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火堆噼啪的声音和李承琦还在抽冷气的动静。
李承嗣撑着身子坐起来,看了一眼自己腿上的伤,又看了一眼李四。“爹,咱们现在回去吗?”
火堆里的炭噼啪炸了一下。
李四没有立刻回答。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让他那半边脸半明半暗,看不分明。李承嗣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未央坐在旁边,靠在墙上,眼睛半闭着。李承琦还在龇牙咧嘴地摸自己刚缝好的伤口。
“事情没办完,回去做什么?”
李承嗣愣了一下,和未央对视了一眼。
李四的目光落在未央身上。“你父亲的行踪,我一直在探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很平,“你出蜀中不过一月,你父亲就病故了。一切太过不同寻常。”
未央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。她的手指蜷了起来。
李四看着她,目光很稳。“我要去五斗米教看个明白。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惊骇。李承嗣的脸色沉了下去,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未央的手指攥紧了衣角,指节泛白。
李四的目光转向李承琦。“这事,你不会想告诉我你不知情吧?”
李承琦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,眼神开始躲闪,左看右看,就是不敢看李四的眼睛。
未央的瞳孔猛地缩紧。她站起来,短剑已经拔了出来,剑尖直指李承琦的咽喉。
“是你害死了我爹爹?”
李承琦赶忙摆手,往后退了两步,退到墙根退不动了。“不是我!不是我!是你们五斗米的大长老!是他杀了曲乘风!我当时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!是他拿着曲乘风的人头来找我谈合作!我连见都没见过你爹!”
未央的手在抖,剑尖也在抖,眼眶红得吓人。“我父亲……不是病死的?”
“不是……不是病死的。”李承琦的声音小了下去,“是被你们大长老杀的……”
未央转身就往外走。步子很快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眼眶里的泪还没落下来,可她的眼睛烧着两团火。
“都别动。”
李四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那两个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把未央钉在了门口。她站住了,手还握着剑,肩膀在发抖。
“我说过了会去。”李四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现在你老实坐好。”
未央站在那不动,瞪着李四,眼眶里那两团火烧得更旺了,嘴唇抖了好几次,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想反驳,想顶回去,想说我不用你管——但她看着李四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所有的火投进去都只冒个泡就灭了。
李承嗣赶紧走过来,拉住她的胳膊。“未央,听阿爹的话。阿爹说了带我们去了,你现在受着重伤,别逞能。”
未央被拉回火堆旁边坐下,但她不是坐下来的,是被按下去的。她瞪了李四一眼,咬紧了牙,眼眶里的泪转了好几圈,最后被她又硬逼了回去。
李四也坐回火堆边,从火堆旁掏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。他看了未央一眼,又看了看李承嗣。
“从小你就不听话。”李四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现在再不听话,我就不管你的事了。”
未央看着他,想要反驳,嘴张了又张,却突然有点不敢开口。她低下头,眼泪终于没忍住,落了一滴,她抬手飞快地擦掉,又落了一滴。
李承嗣看到赶忙从火上扯下一只鸡腿,递到未央面前。“别哭,未央,我们会给你报仇的。来,吃点东西。”
“老大。”李四突然开口。
李承嗣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别总想着当舔狗,要有自己的立场。”李四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不然,我是不允许未央当你的皇后的。你俩一个没立场,一个容易冲动,将来大渊在你们手里,少不了要打不少仗。”
未央猛地抬头瞪了李四一眼,眼睛还红着,但嘴角动了一下,那种混合着恨和委屈还带着点不服气的表情,像是想骂人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狠狠瞪了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了。
李承嗣尴尬地笑了笑,耳根有点发红。“爹,我……”
“吃你的鸡腿。”李四打断了话头。
李承琦趁这工夫已经扯下另一只鸡腿,一口咬下去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,含糊不清地说:“好吃……”
未央抬头瞪了他一下,李承琦缩了缩脖子,但鸡腿没松手。
李四坐在火堆旁,火光映在他的半张脸上,他没再看谁,也没有再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火堆里,跳动的火光在他眼底一闪一闪的,像在盘算着什么很远的事情。窗外天已经黑了,风比来时更冷,哗啦啦地卷着破庙门口的落叶打转,听起来像什么人在外面翻着什么东西。
庙里一时安静了,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,和三个人各怀心事的呼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