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58章 别问，我一定宰了他
镇南关城头。
周文渊站在城垛后面，手扶着冰凉的砖石，目光穿过城下那片开阔的平地，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营帐上。蛮兵和羌兵的营帐从山脚一直铺到河滩，密密麻麻，旌旗在风中翻卷，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杂色海洋。炊烟从营帐间升起来，被风扯散，混成一片灰蒙蒙的雾。号角声从远处传来，沉闷的，一声接一声，在空旷的原野上低低地滚。
赵普站在他旁边，手按在刀柄上，眯着眼睛数了一会儿，然后忍不住开了口：“乖乖，这么多人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旁边的周文渊听的。周文渊没有转头，目光还落在那片营帐上，隔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二十万，只多不少。”
赵普咂了一下嘴，又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侧过头：“怕什么，咱们带的是飞熊军。两万也能把他们打趴下。”他的手在刀柄上拍了拍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周文渊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收回去，重新落向城外：“那出城？”
赵普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。他看向周文渊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。
周文渊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那里，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往后翻卷：“太上皇的密令是守住边关，不要让他们打进来。没说让我们打出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，然后补了一句：“坚守吧。”
赵普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，也没有再提打出去的事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靠在城垛上，刀柄戳着地面，手搁在刀头上。
城头的风又大了一些，旗绳被吹得呜呜响。两个人就那么并肩站着，谁都没有再说话，各自看着城下那片安静得像在等着什么的原野。
站了有一会儿，周文渊转过身，走到城楼内侧的石阶上坐下。赵普也跟着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，把刀横搁在膝盖上。风声从城垛之间穿过，呜呜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低低地叫着。周文渊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砖缝上，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赵普，你想不想名传千古？”
赵普正低头掸膝盖上的灰，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抬起头看着周文渊，眼睛眯了一下，像是没太听清：“怎么名传千古？”
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赵普一眼，又看了看四周——城楼上除了他俩，没有旁人。他往赵普那边靠了靠，压低声音说了一通话。
赵普的瞳孔逐渐放大，盯着周文渊，像是要把那段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，然后他张了一下嘴，又闭上了，过了一会儿才发出声：“啊？能行吗？”
周文渊坐直了身体，把刚才那半斜着的姿态收了回去，声音也恢复了平常的厚度：“你就说你敢不敢把。你要是敢，那就能。你要是不敢，那就悬。”
赵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，看着横在膝盖上的那把刀，手指在刀鞘上叩了两下，叩得很慢，像是在量那把刀的重量够不够干成这件事。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，牙齿咬了咬，声音不大，但字咬得很清楚：“我敢。”
“那就干。”周文渊一掌拍在赵普的大腿上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像是替他把那口气拍实了。
赵普被那一拍震得腰板挺了一下，随即歪过头看周文渊：“那你可要接应好我。我这可是提着脑袋干事的。”
周文渊拍了拍胸脯：“咱们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，没几年活头了。这时候再不搞点动静出来，进棺材了也没人认识咱们俩。”他说得很自然，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、终于可以拿出来说的事。
赵普看了他几个呼吸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干了。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，像是为了不让那句“干了”在半空中悬着，他又补了一句，声音比之前稍微高了一点：“娘的，死就死。”
周文渊坐在石阶上没有动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城垛边，又朝城外那片营帐看了一眼。
原野上，蛮兵和羌兵的营帐还铺在那里，密密麻麻的，风把旌旗吹得翻卷不止。号角声又响了一声，比刚才近了一些。
…
早上，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李四从屋里走出来。天刚亮透，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，院子里还带着昨夜残留的凉气。他走到石桌边坐下，右手搭在桌沿上，手掌已经恢复成正常的颜色——指节分明，手背平整，看不出任何中毒的痕迹。只有虎口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色的印子，像是洗了很久还没完全褪干净的墨迹，不仔细看的话注意不到。
李承嗣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粥，在桌对面坐下，把粥搁到他面前：“爹，昨晚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李四没有抬头，拿起筷子，“别说话。”
李承嗣的嘴还张着，后面那半句话被堵在喉咙里，停了一息，然后慢慢合上了。他收回目光，没有追问，也没有再看李四的脸，端起自己那碗粥安静地喝了一口。
“四叔…”李承琦也开口了。
“不是你们那这么多问题？”李四不耐烦道。
“啊？我没问题，我想问你还喝不喝了？侄子再给你盛一碗。”
李四抬头愣了一下，接着就把碗默默递了过去。
未央从屋里走出来，在桌边站住了。她看着李四，嘴角动了动，又抿住了。李四喝了一口粥，然后放下碗，没有抬头：“别问。我一定宰了他。”
未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也坐了下来。她端起粥碗，低头喝着粥。
院子里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。
先是街上传来什么声响——脚步声，很多人的脚步声，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，不是路过的那种走路，是搜索的那种走，每一步都踩得停顿。然后有人喊了一句什么，隔得远，听不太清楚，但那个语气不像是问路。然后是门板被拍响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李承嗣放下筷子，侧耳听了一下，抬头看向李四。李四没有动，舀了第二口粥送到嘴里，嚼了两下咽了，然后看了李承嗣一眼。
街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门板被拍响的声音从街口那边一路往这边传过来，断断续续的，隔几户停一下，像是在一间一间地搜查着什么。
“五斗米教办事，阻拦者死！”
有人在喊话，嗓门很粗，带着命令式的短促。
李四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，放下筷子，拿手背抹了一下嘴，看向他们三个。
五斗米教教徒这时候冲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