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60章 在失败我李字倒着写

边关的夜是被火撕开的。

先是南面营帐边缘冒起了一股黑烟，不浓，像是一锅水烧干了之后灶台底下闷出来的那种，贴着地面往上爬。然后火苗从另一侧窜了出来，跳上帐布，借着夜风一舔，整片帐面就卷了起来，火光翻着边往上蹿，在风里发出呼呼的闷响，把周围的营帐也依次点燃了。

火势没有停，一路蔓延，像一条从地面长出来的火龙，蛮兵和羌兵的营帐被风带着火从东向西铺过去，马蹄踩过的地方、草料堆、粮车、帐篷边缘，全都烧成了一片。火光把整片原野照得像黄昏天边的云，泛着暗红色的亮，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镇南关城头，周文渊站在垛口后面，目光穿过那片被火映亮的原野，落在那条正在朝城下涌来的黑线上——那是人，一群正在奔跑的人，头发和衣服被火燎得焦黑，有的人身上的衣服还带着残火，扑腾着往前跑，像一队刚从地底爬出来的影子。

“快开门——快开门——”

喊声从远处传过来，隔着风，听不太清，但能听出那种急切。箭矢从他们身后射过来，一波接一波。

箭雨贴着人群的边沿落下，像一排突然长出来的灰色草茎。有人中箭，有人倒下，有人被绊倒，趴在地上又挣扎着想爬起来，然后被另一波波箭矢钉在原地再也没了动静。

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没有停。他们疯狂跑着，踩着露水，踩过被火烤热的泥土，踩着风，一路往镇南关的城门奔去。

城门口，周文渊的声音从垛口后面传出来：“快开城门！盾牌迎出去！”

城门吱呀呀地打开了，两排举着大盾的士兵鱼贯而出，盾面在火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两面移动的墙。他们迎向那群正在奔跑的人，盾墙护住了缺口，箭矢钉在盾面上，发出一片沉闷的笃笃声，像雨点砸在屋顶上。但箭雨太密了，总有几支从缝隙里穿过去，扎进没有盾牌遮挡的腿和背上。

赵普跑在最前头，手里的刀已经不知道丢在路上了。他扶着身边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，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城门方向赶。冲到城门口时，他猛地扑到在地，身后的士兵刚弯腰去扶他，就看见他左边屁股上露出半截灰白色的箭杆，尾羽还在微微颤着，周围洇开了一圈暗红色的血。

“快！快回去，快，快回去！”赵普喊着，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，但腿使不上力。

两个士兵架起他的胳膊，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了城门洞里。身后的盾牌队也在缓缓后退，箭矢钉在盾面上，叮叮当当，像一场没有节奏的雨。

门重新合拢，门栓落下来的声音在火光中沉闷地响了一声，将整片原野和火海一并隔绝在了外面。

赵普被拖上了城楼，周文渊走过来。

“他娘的，你就不能带人出去迎我们，老子差点没回来。”他吐了口唾沫，对着周文渊就是一阵埋怨。

“成了？”周文渊问。

“放心，明天起来，一粒粮食都不给他剩下。”赵普笑了。

城楼上，周文渊俯视着渐渐平息的城门口，没有说话，目光从残留的星火与蜷缩的伤兵身上缓缓移过，最终落在远方那片还在燃烧的营帐上，嘴唇微动，慢慢变成上扬的弧度。

“老赵，你小子要走大运了。”

…

客栈二楼。

李四推开门走出来的时候，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，那件沾了灰的旧袍子叠好了搁在床尾。腰间的挽月重新换了剑鞘，剑鞘还是旧的，但被他用手掌蹭过一遍，黑漆的边缘泛着一层不太明显的光。他随手拨了一下腰侧的带子，像是确认剑和身体之间没有多出来的拉扯。

楼下，未央、李承嗣、李承琦已经在堂中等了有一阵了。桌上摊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咸菜，三只茶杯都搁着，未央的那一杯已经见底了，李承嗣手里握着一杯半凉的茶水，没喝，只是用手指沿着杯沿划了半圈又放下了。窗外的天光还很亮，但院墙外已经有些阴云浮过来，把午后的阳光挡成了一层灰白色的薄帘。

李四走到楼梯口，三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
他站定，看了三个人一眼。

“放心。”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剑柄，声音不高，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了的事，“再失手，我李字倒着写。”

未央看着他，没有接话，目光在他腰侧的剑鞘上停了一下，然后移开了。李承嗣张了一下嘴，像是想说“我陪你去”，但那句话走到嘴边又没出声，像是已经知道他的回答会是什么。

李承琦缩了一下脖子，显然想到上次李四离开前也说了差不多的话，最后还是带着一身毒回来了，但他这次一个字都没敢问。他只敢看了一眼李四腰侧那柄重新擦了剑鞘的挽月，像在想那柄剑今晚能砍多少人。

李四说完那句话，没有再停留。他迈过门槛，走下石阶，出门往街上拐去。

客栈门口的日头照了他一瞬，然后他的影子被墙角的阴影拉长，几个转弯的工夫，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方向。

三个人还在堂中坐了一会儿，窗外那层薄云又压下来一些，把最后一点日光也挡住了。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马嘶，像是某个方向又开始有了新的动静，但很快又被风吹散了。

没有人知道李四今天晚上能不能回来。

但天还没完全黑下来，时间还早。

“你说…那个大长老会不会直接跑了？四叔去扑了个空？”李承琦突然开口。

二人齐刷刷看向他。

接着未央李承嗣互相对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