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61章 来人啊,救命啊
总坛的大殿里,大长老坐在高椅上,目光沉得像一口结了冰的井。阶下站着十几个护法,低着头的,垂着手的,目光落在地砖上的,没有人说话。他说话的速度不快,声音也压得低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石板上,砸得殿里原本就紧绷的空气又塌下去一寸。
找了一整天了。
人没有找到,踪迹没有找到,连昨晚放火的人是从哪个方向撤走的都没摸清楚。派出去的人回来了几拨,说辞大致相同——搜过了,没看到,可能是往南走了,也可能还在附近。
大长老看着他们。
“都是些没用的废物,明天继续找,找到格杀勿论。”
…
大家散出来之后,护法们沿着石阶往下走,谁都没说话。有人脚步快,想早点离开那片屋檐覆盖的范围。有人脚步慢,还在想着刚才有没有被看穿什么。陈护法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,袖子里的手微微攥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他刚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。不是脚步声,不是人影晃动,是一种更沉的东西——一片衣袍的下摆,从大殿正上方那片屋顶的檐角处垂下来,搭在瓦片上,被风微微吹动。他愣了一下,没有立刻抬头。他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那片衣袍的颜色和青灰色的瓦片几乎融在一起。但风吹过的时候,衣袍的边缘翻了一下,露出下面那截暗色的腰带和剑鞘。
陈护法停住了脚步。他慢慢抬起头,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正殿的屋顶上。不是侧身,不是弯腰,就站在屋脊的正中央,站着,像一棵长在瓦片上的树。手垂在身侧,腰间系着一柄剑,剑鞘表面用布缠过。
他的视线往那人脸上移了一下,又飞快地收了回来,像是怕迟了会被发现什么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下来的院子里变得清晰,一步没停地往廊下走,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。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,他没应,也没有回头,步子也没有放慢。
屋顶上的人影没有动。
大长老走出大殿的时候,站在石阶上,正要沿着石阶往下走,脚刚迈出一步,他就不动了。
他的身体似乎顿住了片刻。
突然他抬手往屋顶的方向甩了一下,衣袖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,一道细长的影子破开空气,那支镖带着风声,笔直地飞向屋顶上站着的人。人影动了,只是偏了一下头,镖从他耳侧飞过,钉在后面的瓦片里,尾羽还在颤。
大长老没有等他落地。转身就跑。他跑得很快,袍摆卷起来,膝盖提得很高,踩着石阶往下连跳了几级,又踢翻了一个站在廊下的铜炉,铜炉滚下石阶,叮叮咣咣地弹了好几下,然后他拐进了偏殿旁边的竹林小径,身影被竹叶遮去大半,又被风掀开一个空当,继续往前跑。
屋顶上的人影消失了。
大长老跑过竹林的时候,步子已经乱了。脚踩在落叶上,每一步都踩出声音,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走了。他能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,越来越响,像是肺里塞满了草,怎么也甩不掉。
剑光从侧面亮起来的时候,他来不及完全避让,只能把身体往斜后方拧了一下。剑刃划破了他的肩头,先是感觉到凉,然后才是热。血从裂开的衣料下面渗出来,沿着手臂往下淌,沾湿了袖口,在竹叶上滴了几滴,又被他甩开的步子带出更远。
他滚了两圈,衣袍被竹根刮破了几处,袖口裂了一道。他撑着地面爬起来,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跑。竹林在身后变得越来越密,竹叶被风摇得哗哗响。
竹园门口,大长老停了下来。
他扶着竹竿,转过身,胸膛剧烈起伏,肩头的血正在往下淌,沿着手背滑落到指缝里,又顺着指尖滴在竹叶上。他看着几步之外的那个人影,竹影在他脸上晃动,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我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要与我过不去。”
李四没有停下。他一边走一边抬剑,剑尖指向大长老的方向,脚步没有放缓:“你杀了曲乘风,就是死罪。”
他走到大长老面前,剑尖抬高半尺,指向他的下颌,又说了一句:“还敢对老子下毒,也是死罪。”
大长老还没有站稳,他还没有想好下一句该说什么,那柄剑已经重新动了。剑尖没有刺进咽喉,而是贴着他的发髻削了过去,挽过他的头顶,削断了他的发冠。簪子断成两截,落在地上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,然后他的头发散了下来。
李四的脚已经抬起来了,鞋底贴着他的胸口踹过去,他整个人翻滚下了后面那道石阶。
大长老捂紧了伤口,他张了张嘴,声音终于带着颤音划破了竹林:“来人——救我——”
陈护法带着人从石阶另一头跑过来,他抬手拦住了身后跟上来的弟兄,没有出声,只是往后撤了半步躲了起来。他的手下人也躲在了他的身后。
另一侧的岔路上,孙护法带着人从竹林边缘冲了出来。他的刀已经举过头顶,还没完全劈下去,一道剑光就从他颈侧掠了过去,他的脑袋离开了身体,在空中翻了大半圈,落在竹叶堆里,滚了两下不动了。身体轰然倒下,他身后的手下愣了片刻,有人往后退,有人站着没动,没有人再往前冲。
大长老还在跑。沿着石阶方向,他弯着腰,跑得衣服凌乱,脚步没有停,嘴里没有喊出完整的句子。他拖着肩膀上的伤和满身的灰土,钻过几根歪倒的竹竿,在石阶尽头的拐角处闪了一下,又露出半边身影。
陈护法蹲在竹林边缘,看着石阶上那具还在淌血的尸体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正在逃跑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一个手下凑过来,把脑袋压得低低地:“陈护法,咱们不上啊?”
陈护法蹲在竹林边缘,手里攥着刀,没有起身,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:“上?老孙。一个照面,脑袋就搬家了,你们谁比他强。”
他把刀往地上一搁,下巴朝远处的背影抬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着脖子缩着手不敢往前凑的手下,又补了一句:“想死自己去别拉上老子。”
手下缩了一下脖子,识相地退回去了。
“都他娘蹲好了。”陈护法又说。
远处的喊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,带着喘,像是那人跑得很勉强。“快来人啊——救命——快来人——”
大长老捂着伤口越跑越远。
陈护法带着人蹲在竹林边的阴影里,目送着那道身影从他们面前逐渐跑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