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65章 解散五斗米

总坛的石阶上，人站得很满。从大殿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下，密密麻麻的，没有人说话。有些人脸上还带着昨夜火场的烟灰，有些人衣袍上带着包扎过的痕迹，但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那种悬在半空没有落地的神态——像是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站。

陈护法站在最前面，身后跟着十几个原本散在各处的头目。他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搁在台阶上，往前迎了几步，在未央面前停下来，弯腰拱了拱手，递上一面令牌。铜制的，巴掌大小，边缘磨得发亮，中间刻着五斗米的徽记。

“大小姐，所有人已经归拢了。他们全都愿意重新归附在大小姐座下。您父亲留下的东西，都在这里了。”他停了一下，“以后您就是新的教主。”

未央接过令牌，翻过来看了一眼，指腹在令牌表面的纹路上停了一拍。然后收起来，放进怀里。她没有看陈护法，也没有看那些站在台阶上的人，只是转过身，面对着总坛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大殿的飞檐，檐角挂着的铜铃，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树冠从墙头露出来，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。

她看着那些，像是看着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，已经合身到察觉不到它的存在，正要脱下的时候，反而觉得它重了。

然后她开口了：“我以教主的身份下达一项命令。也是最后一道命令。”

她的声音不高，但在那片安静里传得很远。

“五斗米就此解散。”

台阶上响起一片杂乱的呼吸声，像是有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。有人往前迈了半步，又退了回去。陈护法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要上前一步，又像是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上前，只是站得更直了一些。

“大小姐——”有人喊了一声，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僵硬，像是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应对这三个字。

“大小姐，您不是开玩笑吧？”陈护法明显急了，他上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了下来，嘴唇抿着。

“以后不会再有五斗米。”

“也不准让我听到你们做恶。”

“五斗米初衷天下为公。”

“若有人恃强凌弱，欺行霸市…我会亲自来除了他。”

未央没有回头。她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，步子平稳，没有停下来说更多的话。李承嗣跟在她旁边，李承琦走在后面两步的位置，手里握着那把柴刀。李四已经走到了院门口，像是知道她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句话，正在等她跟上来。

她走到院门口时，放慢了半步，像是在等身后那些目光落在她背上，又像是在等自己落定那句话，然后她补了几句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，但话仍然掷地有声：“有人告诉我，现在的五斗米，早就失去了原来的初衷。它存在的意义早就失去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：“若是将来君主暴虐，自然会有千千万万个五斗米出现。您们也可群起响应。”

她没有再往下说，也没有回头看那些站在石阶上的人。她和李四、李承嗣、李承琦三个人一起走出了总坛的大门，身影在门外的日光里被拉长了一截，然后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几步，拐过院墙外的弯道，慢慢消失在门洞和树影之间。

台阶上安静了好一阵。风从院墙外吹进来，把檐角铜铃晃了一下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。陈护法还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没有握着刀，也没有握着令牌，双手垂在身侧，看着大门的方向，像是还在等那几个人从门洞里重新出现，但门洞里什么都没有了。

“陈护法，”身后有人开口，“我们怎么办？真的要解散啊？”

又有人接了一句：“那我们这些人去哪？”

陈护法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站在石阶中间，视线从那扇空门洞上收回来，落在自己脚边。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股不情愿的慢，像是没想好怎么接，才故意拖得久了一些：“看我干嘛？”他侧过头看了身后那些人一眼，“我哪知道怎么办。”

台阶上沉默了一瞬，没有人接话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转身往外走了几步，像是在找一个新的位置。

陈护法站了许久，他也一脸满然，兄弟们一脸颓势默默放下刀剑向着门外走去。

他弯腰捡起搁在台阶上的刀，重新别回腰间。

看着逐渐空旷的总坛，他叹了口气走下台阶，也朝院门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他的脚步不快不慢，走到门口时没有停，也没有回头。

铜铃又响了一声，比刚才更轻一些，像是被风捎带了一下就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