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7章一片阴霾
王府正厅里坐满了人。王崇德坐在上首，面色憔悴，鬓角的白发比半个月前多了不少，眼窝深陷，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。厅里站着十几个人，都是王家的子侄和亲信，有人靠着墙，有人站在窗边，有人坐不住在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，但没有人开口说话。
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“都说话啊。”王崇德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
他扫了一眼厅中众人，目光落在每个人身上，又逐一移开。没有人回应他的目光，有人低着头看着地面，有人偏过头盯着墙角的盆栽，像是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比厅里任何人的命都更值得留意。他又等了一会儿，还是没有等到回答，只能把视线从众人身上收了回来。
“你们没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厅里的气氛很沉。这种沉不是那种大家都在紧张备战、随时准备拔刀的紧绷感，而是一种被抽空了之后留下的重量，像是一间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，只剩桌椅板凳还留在原位。窗户是开着的，但风没有吹进来，外面的日头已经偏西了，光线斜着打在砖面上，把那些站着的人影拉长，投在墙上，像一排排静默的树影。
他原以为依仗的羌兵和蛮兵，二十万大军，至少能撑上一阵子。结果被两万人打得抱头鼠窜，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。赵王李承琦宁愿跳崖也不愿跟他们干大事。而自己的姐姐……他亲手杀了她，她死前说的那些话，现在一句一句地在他耳边反复回响，像一堵堵正在塌陷的墙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茶杯的手，指节泛白，杯中的水已经凉了，水面微微晃动，映出他模糊的轮廓。他已经想不起上一次安稳地坐着是什么时候了。
“怕什么？”厅堂里终于有人开口了，是王家的一个后辈，声音比其他人高一些。他往前迈了一步，双手撑在桌面上，像是想用这个动作把厅里那股沉到地面上的气氛撑起来，“现在都干了，后悔还有什么用？咱们手里还有五六万军队，蜀中关隘险峻，咱们索性直接反了，坚守关隘，咱们自己在蜀中称王。”
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坐下，扫了厅中众人一眼，像是等谁来接他一句，等来的却是一阵比刚才更长的沉默。
目光所及之处，人们都低垂着眼，不看他，不开口。王崇德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，看了一眼开口的晚辈，又落到别处去，没有接话。厅中没有人回应他的提议，有人把目光挪开了，有人换了一下站姿，但始终没有人回应他的话。厅里那股沉到地面上的气没有被那几句高声的话托起来，又落回原处，落得比刚才更实了一些。
王崇德沉默了很久，然后问了一句：“五斗米如何了？”
站在窗边的人开口回答了他：“大长老死了。谁杀的还不清楚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等王崇德消化这句话，然后补了一句，“五斗米教已经解散了，是曲乘风的女儿解散的。”
王崇德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屋檐切过的天空，手指在桌面上停住，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，缓缓看了一圈厅中的人：“这么说，我们现在没有盟友了？”他看着众人，声音不高，语气没有起伏，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已经知道、只是还没有正式承认的事情。目光所及的每一个方向，都只有避开他视线的面孔和后脑勺，有人低头，有人侧身，有人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，没有人回答他。
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那个后辈又开口了，语气比刚才急了一些，像是在那阵沉默里一直被压着，终于找到了一道透气的小口子：“五叔，你到底什么意思？咱们是投降还是造反？您给句痛快话，别让我们在这干等着了。”
王崇德低下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话，但话还没出口，厅门被推开了。
一个亲兵踉跄着撞进来，甲胄上沾着灰尘，额头上有一道已经干了但没有擦干净的血迹，呼吸急促得像是一路跑过来的。他撑住门框，声音比人先进了厅：“大人，不好了！王府门口聚集了一千多人，他们全都带着武器，已经冲进来了！侍卫们已经被杀了上百人！”他喘了一口气，“咱们快跑吧！”
厅里的人都站了起来。有人打翻了茶杯，瓷器碎在地上的声音在那一刻格外清晰。窗边的人已经往门口挪了几步，站得远的几个人也开始往厅门的方向靠拢。
王崇德猛地站起身。他撑在桌面上，指节压在桌面上，压得泛白，目光看向门口的方向：“是李玄熠。旁人没这个胆子。”他转过身，目光从厅中众人脸上扫过，“皇帝和赵王、还有那个未央，肯定也在外面。”
“五叔，我现在就去调兵。”那个后辈说着已经跑了出去，门扇在他身后来回晃了几下，慢慢停住了。
剩下的人全都看向王崇德。
王崇德看着门口方向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拔出了腰间的佩剑。剑身离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很响。他看着那把剑，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用过太多次、快要磨到尽头的工具。他抬起头，看了剩下的人一眼：“生死就在今日。我们没有退路了。”
他说完迈步走了出去。靴子踏过门槛，衣袍的下摆拂过门框，身影消失在门外逐渐暗淡下来的光线里。厅里剩下的人对视了一眼，有人低头拔出了刀，有人握紧了剑柄，有人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被打翻的茶壶碎片，放回桌上，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。
脚步声从正厅一路向外延伸，穿过回廊，穿过院子，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逐渐连成一片，朝着府门的方向涌去。屋檐下的灯笼还没有点起来，天边的云正在变暗，把最后一道橙红色的光压成一条窄窄的线。
风吹过空荡的厅堂，把桌上那张摊开的地图边缘掀起来一角，又落回去，纸页在桌面上轻响了一声。厅里安静下来，只剩桌上那盏被打翻的茶杯还倒在那里，茶水流过桌面，洇湿了地图的一角。